砚上星火

那年盛夏，不论是空气中的热浪还是躁动的心，都比往年更加热烈。

一中的校园向来都是人来人往，十几岁的少年们总是有很多消耗不完的**。

又到高二开学，教学楼里弥漫着新书油墨和夏末残留的暑气混杂的气息。

走廊里人头攒动，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刚刚出炉的分班名单前挤满了踮脚张望的人群。

沈砚站在人群外围，身形挺拔。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手腕，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掠过那些或兴奋或沮丧的面孔，没有丝毫波澜。

他早己从年级主任那里得知自己分进了理科重点班高二（三）班，此刻不过是确认一下教室位置。

周围的热闹于他而言，不过是**噪音。

“沈砚！

沈砚在这儿！”

一个激动的声音穿透嘈杂，是前高一（二）班的**周扬，他费力地挤出人群，脸上带着夸张的崇拜，“学神！

果然在重点班榜首！

以后就靠你罩着了！”

他用力拍了拍沈砚的肩膀。

沈砚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过分的热情，只淡淡“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名单上自己名字下方不远处的一个名字上——江燃。

这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显眼的括号标注：（体育特长生）。

他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隐约记得高一运动会时，这个名字似乎总是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打破纪录的广播。

一个与他截然不同世界的符号。

高二（三）班的教室窗明几净，崭新的桌椅排列整齐，弥漫着消毒水和木头混合的气味。

沈砚选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视野开阔，远离讲台的粉笔灰，也远离大多数无意义的社交。

他拿出崭新的物理竞赛习题册，笔尖落在纸页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迅速在周围尚未平息的喧闹中划出一小片沉静的领地。

班主任王老师是个经验丰富的中年男教师，有着多年的教学经验，他走进教室，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欢迎大家来到高二（三）班，理科重点班！”

王老师目光扫过台下，“新起点，新气象！

座位先按身高初步排定，后续根据情况再调整。”

他开始念名字和座位号。

“沈砚，第西组第三排靠窗。

同桌，江燃。”

沈砚笔尖一顿。

江燃？

那个体育特长生？

他抬眼，看向门口方向。

那里空空如也。

开学第一天就迟到？

沈砚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对这种散漫作风不置可否。

他整理好自己桌面上的书本，将文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就在王老师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准备开始讲话时，教室后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一身蓬勃的热气和阳光闯了进来，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夏季风暴。

“报告！”

声音清亮，带着点奔跑后的微喘，却毫无迟到的窘迫，反而有种理所当然的张扬。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

来人穿着一件宽大的蓝色篮球背心，露出线条流畅、覆着一层薄汗的手臂和锁骨。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头发剪得短短的，像刚被风吹乱的刺猬毛。

他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笑容很是晃眼，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阳光的琥珀，坦荡地迎接着所有人的注视，甚至带着点“看吧，我来了”的自得。

这人不出意外正是江燃。

“江燃！

第一天就迟到？”

王老师板着脸，但语气里并无多少严厉。

对待体育特长生，尤其是有望为校争光的苗子，学校总是多几分宽容。

“王老师好！

刚训练完，**室耽误了点时间。”

江燃笑嘻嘻地解释，语气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迟到。

他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沈砚旁边那个唯一的空位上。

在全班或好奇或探究的注视下，江燃迈着长腿，几步就跨到了沈砚旁边的座位。

他随手将肩上那个看起来价值不菲、印着某运动品牌Logo的背包“咚”地一声丢在椅子旁的地上，动作大大咧咧，带起一阵风。

“嗨，新同桌？”

他拉开椅子，大喇喇地坐下，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股混合着汗水、阳光和某种清爽沐浴露的气息瞬间强势地侵占了沈砚周围原本清凉的空气。

沈砚的身体几不**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只是将视线从习题册上移开，冷淡地瞥了旁边一眼，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噪音的来源。

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像结了冰的湖面。

江燃却似乎毫无所觉，甚至带着点自来熟的热情，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哎，学霸，以后就是同桌了。”

他靠得太近了。

沈砚甚至能看清他额角未擦干的细小汗珠，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带着点玩味和试探的亮光。

那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习惯保持距离的沈砚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

沈砚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物理题上，薄唇微启，吐出的字眼清晰、冰冷，像一颗颗砸落的冰雹：“我们不熟。”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

沈砚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依旧没有转头，只是周身散发出的冷气仿佛又降了几度。

***，王老师开始讲解新学期的规章**，声音严肃。

讲台下，靠窗的角落，冰点与沸点无声地对峙着。

一个像精心雕琢的寒玉，清冷、规整，拒绝任何未经允许的靠近。

一个像肆意燃烧的野火，炽热、张扬，带着燎原之势，蛮横地闯入了对方的领地。

高二（三）班的崭新篇章，之前并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就这么走进了对方的视线，拉开了一段新的序幕。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人截然不同的影子，清晰地投在了光洁的地面上，紧紧挨着，却又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