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吟：话春秋

暮春时节，将军府演武场边的垂杨柳正摇曳着身姿。

秦英负手立在树下，目光扫过被麻绳捆成粽子似的亲卫时，眉峰微挑——那士兵额角还沾着草屑，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将军您是没瞧见，小娘子在草丛里埋了绊马索，卑职刚踩中机关，树上忽然落下个网兜......”少年将军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转瞬又化作寒霜。

他转身时披风扬起地上的灰尘，指节叩响腰间剑柄：“”秦芷！”

雕花木门“吱呀”推开，八岁的小姑娘攥着裙角挪出来，鸦青色的发辫上还沾着半朵未卸的牵牛花。

她偷瞄着兄长紧绷的下颌线，忽然想起昨儿在后院偷放孔明灯时，也是这样的“铁面**”表情——可当阿兄发现她在灯上写着“愿阿兄百战百胜”时，分明偷偷笑了。

“‘军法处置’西个字，是当耳旁风？”

秦英沉下脸，却在瞥见妹妹泛红的耳尖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剑柄缠绳——那是母亲临终前给他编的，如今妹妹腕上也系着一根同色的丝绦。

“将军且消消气。”

温润如**的嗓音适时响起，陈令仪款步而来，月白裙裾扫过阶下青苔。

她指尖轻挽秦芷发间落花，对丈夫笑道：“沅之闹着要学您赈灾时的风采，不如让她随我去分粮？”

秦芷立刻抓住话头，像只猫儿般蹭到阿嫂身侧。

她攥着陈令仪袖口的并蒂莲刺绣，余光却瞥见演武场角落的檀木箭筒——那是阿嫂特意为她削短的青釭箭，箭尾刻着小小的“秦”字。

辰时三刻，粮车碾过青石板路。

秦芷蹲在村口帮老妇人量米，眼睛却不住往村外松林瞟。

昨儿阿兄说她“乳臭未干”，今日便偏要猎只野兔瞧瞧！

待人群渐散，她悄悄溜进林子，腰间小兽皮箭囊随着跑动轻晃。

松针铺就的小径上，一团棕黄影子倏地跃过。

秦芷屏息驻步，从箭囊抽出雕花短箭——弓弦拉成满月时，她听见自己“突突”的心跳声，像极了去年看阿兄校场演武时的鼓点。

“咻”的一声，箭矢没入野兔左前爪旁三寸。

小家伙惊得跳起，却被树根绊倒，蜷缩在枯草里发抖。

秦芷欢呼着往前跑，忽见斜刺里伸来一只麂皮靴，靴尖轻轻勾起野兔后颈。

“这位公子！”

她仰头望着眼前的身影，阳光透过男子肩头的软甲鳞片，在他下颌投下细碎阴影。

那人穿着玄色劲装，腰间悬着柄吞口兽首的长剑，倒与阿兄书房里的《大盛名将图》里威风凛凛的将军有几分相似。

男子俯身，指尖拔出插在野兔旁的短箭。

他转身拾起丈外另一支箭，红缨在风里轻轻颤动，摩挲着箭尾的云纹刻痕，忽然低笑出声：“小娘子的箭法倒是利落，只是——”他将野兔拾起，“这箭也是我的战利品吗？”

秦芷的脸“腾”地红了。

她认得那支箭杆上的缠藤纹路，是阿嫂亲手用蜀锦边角料编的。

可眼前这人不仅捡了她的箭，还偏要**她......小姑娘气鼓鼓地踮脚，发辫上的银铃“叮当”作响：“这箭自然是我的！

阿嫂说，这箭尾的云纹是我们秦家的暗记！”

男子闻言忽然正色，目光掠过她腕间的丝绦，又看向远处匆匆赶来的车马。

他将野兔轻轻放在她臂弯，指尖虚虚指着林荫小道：“在下沈确。

小娘子且在此稍候，令兄怕是要急坏了。”

话音未落，陈令仪的马车己在林边停定。

车帘掀开时，秦芷看见阿嫂鬓边的珍珠步摇乱颤，素来稳如静水的眼底竟浮着薄怒：“沅之！

你可知......”话未说完，却在看见沈确的瞬间骤然凝住。

“阿嫂？”

秦芷捧着野兔的手微微发紧，只见陈令仪指尖攥紧裙角，面上却浮起清浅笑意：“原是沈将军啊。

自去年贺州一别，己有半载未见了。”

沈确抱拳时，剑柄兽首与秦英腰间的龙形配饰遥遥相对。

秦芷扒着车窗看他们寒暄，忽觉这场景像极了话本子里的“英雄会”——只是为何阿嫂叫他“沈将军”，他却唤阿嫂作“阿嫂”？

“将军何时与我阿兄相识的？”

马车轱辘声里，她扒着窗帘偷瞄骑马并行的沈确，“是在战场上吗？

您的箭法比我阿兄如何？”

“沅之！”

陈令仪轻轻按住她的手，“沈将军是陛下亲封的镇北都督，休得无礼。”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却在瞥见沈确嘴角的笑意时，悄悄把剩下的问题咽回肚里——这人腰间挂着的玉佩，纹路竟与阿兄书房的虎符底座一模一样呢。

暮霭漫过将军府飞檐时，秦芷趴在窗台看厨下炖野兔的火光。

忽闻前院传来男子朗笑，混着阿兄少见的开怀笑声。

她踮脚望去，见沈确正将一匣箭簇递给阿兄，箭杆上的云纹与她的短箭首尾相衔，竟拼成一幅完整的漠北地形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