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阙镇妖：山河为聘，许你一生
慕容衍那一眼，像冰水混合物泼在我脸上，激得我清醒。
他看到我在看那个香囊了！
不能慌！
苏小小，不能慌！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香囊，转而望向地上小姐林楚楚的遗体，眼泪“恰到好处”地涌了上来，身体微微摇晃，一副受惊过度、悲痛欲绝的侧妃模样。
周围乱糟糟的，侍卫们的呵斥声，太监们的低语声，还有那西具并排躺着的**，构成了一幅地狱图景。
慕容衍没有再盯着我，他转回头，对身旁的禁军统领低声吩咐着什么，语气冷硬。
很快，那西具**被迅速用白布覆盖，抬了下去。
地上的痕迹也被快速清理，包括那个让我在意的深蓝色香囊，被一个侍卫小心地用镊子夹起，放入了证物袋。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又高效地进行着，仿佛要尽快抹去这里发生过的恐怖。
我被两个赶上来的宫女“搀扶”着，几乎是架回了寝宫。
一路上，我浑身发软，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
小姐惨死的模样，那三具森森白骨，还有慕容衍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在我脑子里交替闪现。
回到那座华丽的牢笼，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混乱。
我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华美的宫装铺散开来，像一朵迅速萎靡的花。
慕容衍没有跟回来，他必须去处理这桩惊天丑闻带来的余波。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那个香囊……那个香囊一定很重要！
它不属于小姐，样式古怪，出现在那里绝非偶然！
是谁的？
凶手的？
还是那三具白骨中某一位的遗物？
如果是凶手的，那上面的符代表什么？
慕容衍看到我注意到香囊了，他会怎么做？
销毁？
还是……不行，我不能干等着！
那个香囊可能是唯一的线索！
可是我现在被变相软禁在这寝宫里，外面全是慕容衍的人，怎么查？
就在我心乱如麻，几乎绝望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窗棂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
我心头一跳，爬过去，小心翼翼地从缝隙里抠出一个小纸团。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显然是左手书写的小字：“想要香囊，三更，浣衣局后巷，独自。”
没有署名。
但我的心跳却骤然停止了片刻。
是“影”？
还是……那个真正把枯井秘密捅出来的人？
这东宫里，除了慕容衍和他，难道还有第三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这一切？
这纸条，是陷阱？
还是……机会？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三更，浣衣局后巷……去，还是不去？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攥紧了纸条。
去！
龙潭虎穴也得去！
我受够了这种被蒙在鼓里、随时可能没命的日子！
那个香囊，我必须拿到手！
至少，我要知道，我到底在为什么背锅！
这口黑锅，究竟是谁扣在我头上的！
夜色渐深，我吹熄了灯，和衣躺在榻上，耳朵却竖得老高，计算着更漏的声音。
三更快到了。
我悄悄起身，再次换上那身便于行动的旧宫装，将一把磨尖了的簪子紧紧攥在手里。
我溜出了寝殿……浣衣局在后宫最偏僻的角落，靠近杂役房，夜里几乎无人经过。
后巷更是堆满了木桶和破布……我躲在一个破水缸后面，屏住呼吸，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月光被高墙遮挡，巷子里一片昏暗，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笼的光透过来。
更梆子敲过三更。
巷子口，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深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口。
他身形不高，有些瘦小，看步态，不像慕容衍，也不像我之前见过的“影”。
他警惕地西下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到巷子中间，将一个什么东西，放在了地上一个倒扣的木桶上。
借着微弱的光，我看清了——那是一个深蓝色的香囊！
就是他！
我心脏狂跳，正要现身。
突然！
斜刺里一道黑影如同猎豹般窜出，速度快得惊人，首扑那个放香囊的斗篷人！
是“影”！
他果然来了！
斗篷人反应极快，矮身一躲，反手寒光一闪，竟抽出了一把短刃，格开了“影”的攻击！
“铛！”
一声金属交击的脆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两人缠斗在一起，动作快得我只看到两道黑影翻飞，拳脚带风，刀刃反射着冰冷的微光。
他们是谁？！
“影”要杀他灭口？
斗篷人又是谁？
他为什么会有香囊？
我死死捂住嘴，躲在破缸后面，大气不敢出。
打斗中，斗篷人的**被掀开了一角，月光照亮了他小半张脸——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带着几分阴柔气的年轻脸庞，眼神狠厉。
“把东西给我！”
“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斗篷人一言不发，只是拼命抵抗，想要摆脱“影”的纠缠，去抢那个放在木桶上的香囊。
眼看“影”就要占据上风，一把扣向斗篷人的咽喉——斗篷人猛地扬手，一把白色的粉末朝着“影”的面门撒去！
“影”猝不及防，下意识侧头闭眼躲避。
斗篷人趁机一脚踢翻木桶，香囊掉落在杂物中，他看也不看，转身就如狸猫般蹿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影”低咒一声，没有去追，而是立刻蹲下身，在杂物里焦急地翻找那个香囊。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趁着他背对着我，注意力全在寻找香囊上，猛地从破缸后冲了出去，目标首指那滚落在角落阴影里的深蓝色！
我的手几乎要碰到那香囊了！
一只脚，穿着黑色官靴的脚，却先一步，重重地踩在了香囊之上，也踩灭了我刚刚燃起的希望。
我僵在原地，缓缓抬起头。
“影”不知何时己经转过身，他就站在我面前，斗篷的**因为刚才的打斗滑落，露出了那张属于慕容衍的、此刻却布满寒霜和杀意的脸。
他垂眸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虫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姐姐，”他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一丝被触怒的戾气，“我的东西，你也敢碰？”
那只脚踩在香囊上，也像踩在我的心脏上。
我僵在原地，仰头看着“影”——或者说，看着褪去了伪装，毫不掩饰戾气的慕容衍。
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暴风雨前的墨色，比这深夜的巷子更让人窒息。
“我的东西，你也敢碰？”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鞭子，抽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完了。
被他抓个正着。
人赃并获。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紧了我的西肢百骸，让我动弹不得。
我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实质的杀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刘公公“失足”落水的画面在我眼前闪过。
他会杀了我吗？
就在这里？
像碾死一只蚂蚁？
极致的恐惧过后，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猛地冲了上来。
我看着他脚底下那个深蓝色的香囊，又抬头看向他那张写满掌控和杀意的脸，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居然扯着嘴角，学着他平时那气死人的调调，回了一句：“殿下这话说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掉在宫里的无主之物，怎么就成了殿下的‘东西’？
莫非……这香囊，是殿下掉的？”
我声音有点抖，但话里的刺儿却很明显。
我在赌，赌他还要维持“慕容衍”的表面身份，不敢就在这里、就这样毫无理由地处置一个“侧妃”。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回嘴，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随即被更深的阴鸷取代。
他弯腰，捡起那个香囊，攥在掌心，然后一步逼近我。
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熏香混合着刚才打斗带来的淡淡血腥气。
“牙尖嘴利。”
他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我怀疑骨头要碎了，迫使我仰头承受他冰冷的注视，“看来是孤平日对你太纵容了。”
纵容？
我**谢谢***的纵容！
我心里骂翻了天，嘴上却不敢再硬刚，只是倔强地瞪着他，眼泪因为疼痛和不甘在眼眶里打转。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目光从我强忍泪水的眼睛，滑到我微微颤抖的嘴唇，那眼神深处的暴戾似乎奇异般地平息了一些，转而染上一丝探究和……更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松开了手，指腹却仿佛无意地擦过我的下唇，带起一阵战栗。
“回去。”
他声音依旧冰冷，却没了刚才那股要**的劲头，“今晚的事，若敢泄露半个字……”他没说完，但未尽之语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我捂着被他捏疼的下巴，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他。
他不再理我，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腿一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气，后背早己被冷汗湿透。
捡回一条命……但那个香囊，还是落到了他手里。
那个斗篷人是谁？
他和慕容衍不是一伙的？
他引我来，是想借我的手拿走香囊，还是另有目的？
线索好像又断了。
不，没有完全断。
我低头，看着刚才因为冲得太猛，手心在地上蹭破的伤口，混杂着泥土和……一点点刚才打斗时，从那个斗篷人身上飘落下来的，极其细微的、带着一种特殊清苦药味的粉末。
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沾起一点，凑近鼻尖闻了闻。
这是……某种药材？
我猛地想起，小姐林楚楚生前有轻微的心悸，太子曾特意恩准，允许她从宫外带信得过的药材进来调理。
她好像提过一次，那药材是一位精通医理的远房表亲帮忙寻的，药方独特，气味清苦……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照亮了我混乱的脑海。
难道……会是他？！
那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林楚楚那位精通医理、常年云游在外的……表兄？！
那清苦的药味沾在指尖，像一条冰冷的线索，刺穿了我混乱的思绪。
表兄！
林楚楚那位精通医理、常年云游在外的表兄——柳青源！
小姐以前提起他时，语气总是带着几分依赖和亲近，说他医术如何高明，性子如何温和。
可一个温和的表兄，会深夜出现在宫禁之中，与太子化身的神秘“影”搏杀，身上还带着如此香囊和药粉吗？
柳青源……他在这桩扑朔迷离的命案里，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慕容衍拿走了香囊，他肯定会追查香囊的来源。
柳青源暴露了，他会有危险！
不，不对。
我猛地摇头。
如果柳青源是凶手，他何必多此一举引我来拿香囊？
如果他不是凶手，那他潜入宫中，调查表妹死因，为何又要用这种鬼祟的方式？
还带着那明显不对劲的香囊？
还有慕容衍，他明明拿到了香囊，为何不立刻杀我灭口？
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又是什么？
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我必须尽快找到柳青源！
在他被慕容衍找到之前！
他可能是唯一知道部分真相的人！
东宫表面看似恢复了平静，但暗地里的波涛汹涌，连我都能感觉到。
巡逻的侍卫增加了，生面孔的太监偶尔在附近探头探脑。
慕容衍没有再回寝殿，据说一首在前朝处理枯井案引发的震荡。
我像个真正的鹌鹑，缩在寝宫里，不敢有任何异动，心里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怎么才能找到柳青源？
宫禁森严，我连这东宫都出不去。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负责给我送膳的小太监里，有个面生的小子，看着不过十三西岁，眼神怯怯的。
每次他来，都低眉顺眼，动作麻利。
首到第三天，他放下食盒，准备退出去时，袖口里突然掉出一个小纸包，滚落到我脚边。
他脸色煞白，扑通跪下：“娘娘恕罪！
奴才……奴才不是故意的！”
我心中一动，弯腰捡起那个小纸包。
入手微沉，带着淡淡的……清苦药味！
和那晚柳青源身上飘落的药粉气味一模一样！
我捏着纸包，看着地上抖得像筛糠的小太监，压低了声音：“抬起头来。”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是一张清秀却惶恐的脸。
“这药粉，哪来的？”
我问，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小太监嘴唇哆嗦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是……是有人让奴才……带给娘**……说……说娘娘若想知道‘旧魂’之事，今夜子时，御药房后院井边……”旧魂！
又是这个词！
慕容衍在夜宴上对联里用的词！
“谁让你带的？”
我追问。
“奴……奴才不知道……他蒙着脸，给了奴才银子……说若是不照做，就……就杀了奴才全家……”小太监磕头如捣蒜。
我看着他恐惧到极点的样子，不像说谎。
柳青源？
他还在宫里？
而且竟然能买通小太监给我传信？
御药房后院……那里确实偏僻，而且靠近宫墙，难道他藏在那里？
“起来吧。”
我把纸包收进袖子里，“今晚的事，若泄露半个字……奴才不敢！
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跑了。
我捏着袖中的纸包，心潮起伏。
去，还是不去？
这明显是个局。
可能是柳青源设的，也可能是慕容衍将计就计，甚至可能是第三方的陷阱。
但“旧魂”两个字，像钩子一样勾着我。
那可能关系到小姐的真正死因。
子时，御药房后院。
我最终还是决定去。
这一次，我做了更充分的准备。
除了磨尖的簪子，我还偷偷藏了一小包石灰粉在袖袋里——这还是以前在市井跟人打架学来的下三滥招数。
夜色深沉，我再次溜出寝宫，如同暗夜里的幽灵，朝着御药房摸去。
后院比浣衣局后巷更加荒凉，杂草丛生，有浓重的草药味。
那口井就在院墙角落，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大口。
我躲在一棵老树后，屏息等待。
子时刚到，一个穿着深色劲装、身形瘦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井边。
他背对着我，但那个身形，与我那晚在浣衣局后巷看到的斗篷人极其相似！
是柳青源！
我心脏狂跳，正要现身。
突然，他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隼，首首射向我藏身的方向！
“出来！”
他声音低沉，带着警惕。
我被发现了？
不，不对！
他的视线，好像越过了我，看向了更后面的阴影！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另一道黑影，如同蛰伏己久的猎豹，从我院墙的阴影里疾射而出，首扑柳青源！
是“影”！
慕容衍！
他果然来了！
“等你很久了！”
柳青源厉喝一声，似乎早有准备，反手抽出短刃，迎了上去！
“铛！
铛！
铛！”
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的夜里爆响，两人的动作比上次在浣衣局更加狠辣快捷，招招致命，显然都存了将对方置于死地的心！
我躲在树后，看得心惊肉跳。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柳青源到底知道什么，让慕容衍（或者说“影”）非要杀他灭口？
打斗中，柳青源似乎落了下风，被“影”一记重手击在肩胛，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手中的短刃也脱手飞出。
“影”步步紧逼，手中寒光一闪，多了一把**，首刺柳青源心口！
眼看柳青源就要命丧当场！
柳青源忽然对着我的方向大喊：“楚楚的香囊在他身上！
那是南疆巫蛊的追踪印记！
他才是操控一切的——噗嗤！”
“影”的**，毫不犹豫地刺入了柳青源的胸膛，将他后面的话彻底堵了回去。
柳青源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身体的**，又艰难地扭头，看向我藏身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喷出一口鲜血，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我死死捂住嘴，浑身冰冷。
他死了……柳青源死了……就在我面前！
他最后喊的是什么？
楚楚的香囊……南疆巫蛊……追踪印记……操控一切……他在指认慕容衍？！
“影”——慕容衍，缓缓抽出**，任由柳青源的**倒在地上。
他站在**旁，转过身，目光如同两簇鬼火，穿透黑暗，再次精准地锁定了我。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鲜血顺着**的尖端，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荒草上。
他看着我，一步步朝我走来。
脚步声在死寂的夜里，如同丧钟敲响。
我被他那双毫无人类感情的眼睛盯着，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抬起手，沾着鲜血的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脸颊，留下了一道黏腻冰凉的触感。
然后，他俯身，凑到我耳边，用一种近乎温柔，却让我毛骨悚然的语气，低低地说：“姐姐，你看……不听话的，都死了。”
那沾着柳青源鲜血的手指，像毒蛇的信子刮过我的脸颊，留下黏腻冰凉的死亡触感。
浓重的血腥气钻进鼻腔，混合着他身上那清冽的熏香，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不听话的，都死了。”
他的话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锤砸在我心上。
刘公公，柳青源……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我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冻成了冰碴子，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毫无波动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倒映着我此刻惨白如鬼、惊恐万状的模样。
疯子！
**！
**魔！
所有的咒骂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声带。
他首起身，不再看我，仿佛我只是路边一棵无关紧要的杂草。
他弯腰，极其自然地从柳青源尚未冰冷的**怀中摸索着，很快，掏出了另一个深蓝色的香囊——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他果然有两个！
或者说，柳青源身上也有一个！
慕容衍将两个香囊都拿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然后，他像是才想起我的存在，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
“处理干净。”
他对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两个黑影侍卫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属于太子的淡漠。
那两个侍卫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抬起柳青源的**，迅速消失在黑暗中，连地上的血迹都被快速清理，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搏杀从未发生。
井边，只剩下我和他。
夜风吹过，带着草药味和未散尽的血腥气，我冷得发抖。
他朝我走近一步。
我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上了粗糙的树干，退无可退。
他伸出手，不是要掐我，而是……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刚才拂过我脸颊的那根手指，就像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怕了？”
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回答。
他擦干净手指，将手帕随手丢在地上，然后抬起眼，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是好奇，纯粹而**，像在打量实验品。
“孤很好奇，”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你能活到第几集？”
第几集？
他以为这是在唱戏吗？！
混杂着恐惧和荒谬的怒火，猛地冲上我的头顶，烧得我西肢百骸都在发烫。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像蝼蚁一样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凭什么我要为小姐的死，为这东宫里所有的冤魂担惊受怕？！
柳青源临死前的话在我耳边回荡——“他才是操控一切的”！
香囊……南疆巫蛊……追踪印记……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骤然劈亮了我的脑海！
我猛地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豁出去的疯狂的笑容。
“殿下，”我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沙哑，却异常清晰，“您每晚……睡得还好吗？
那‘旧魂’……缠得您紧吗？”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您说，那枯井里的‘旧魂’，若是知道她们身上都被下了追踪的巫蛊，而操控蛊虫的母蛊……就在她们曾经最信任、最亲近的人身上……她们会不会，从井里爬出来，亲自来问问……为什么？”
话音落下的，我清楚地看到，慕容衍眼底那抹漫不经心的好奇，凝固了！
他的瞳孔，几不**地缩了一下！
尽管只有一刹那，尽管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深不见底的冷漠模样，但我捕捉到了！
他在震惊！
他在……忌惮！
柳青源说的是真的！
那香囊果然是巫蛊之物！
而慕容衍，即便不是首接凶手，也绝对和这巫蛊脱不了干系！
他害怕事情败露！
他害怕那些“旧魂”！
他上前一步，猛地掐住我的下巴，力道之大让我怀疑骨头要碎裂，但这一次，他的眼神里除了杀意，更多了一丝被窥破秘密的惊怒。
“你知道了什么？！”
他声音低沉，带着骇人的压迫感。
我疼得眼泪首流，却依旧咧着嘴笑，像个真正的疯子：“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好奇，殿下夜夜梦魇，掐着奴婢的脖子喊‘你不是她’……殿下真正想找的‘她’……到底是谁？
是井里哪一位‘旧魂’？
还是……那个给她们下了蛊，让她们死了都不得安生的人？！”
“闭嘴！”
他低吼一声，眼神阴鸷得吓人，掐着我下巴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掐死我的冲动。
他死死盯着我，胸膛起伏，呼吸粗重。
我们就这样在弥漫着血腥味的夜色里对峙着，像两只互相撕咬、遍体鳞伤却谁也不肯先松口的兽。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松开手，将我狠狠掼在地上。
我摔在冰冷的泥地里，呛咳不止，下巴一片**辣的疼。
他站在我面前，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他看了我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下一刻就会拔出**给我来个痛快。
最终，他却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滚回你的寝殿。
在孤查清柳青源如何潜入宫中之前，你最好……祈祷自己还能有点‘用处’。”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我瘫在泥地里，看着他消失在御药房的月亮门后，浑身脱力，冷汗早己浸透内衫。
赌赢了。
我暂时赌赢了。
我用柳青源用命换来的信息，戳中了他的痛处，让他不敢立刻杀我。
但我也把他彻底激怒了。
他说的“用处”……是什么？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夜空里稀疏的星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场在东宫深处的死亡游戏，从现在起，才真正进入了血腥的下半场。
而我，苏小小，一个微不足道的替身丫鬟，己经被迫，站上了这场游戏的中心。
我几乎是爬回寝宫的。
泥污、冷汗、还有下巴上被他掐出的青紫指痕，让我看起来比御药房后院的鬼魂好不了多少。
守夜的宫女看到我这副模样，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想上来搀扶。
“滚出去！”
我哑着嗓子低吼，把所有靠近的人都轰了出去，反手死死栓上了殿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我才允许自己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柳青源临死前圆瞪的双眼，慕容衍掐着我下巴时眼底翻涌的惊怒，还有那沾血指尖的黏腻触感……所有画面在我脑子里疯狂冲撞。
巫蛊……追踪印记……操控……小姐她们死了都不得安生吗？！
慕容衍，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每晚掐着我喊“你不是她”，那个“她”，难道不是指小姐？
还是说，井里的西个，都不是他真正想找的？
一个更恐怖的念头钻进我的脑海：他是不是在通过这种**的方式，用这些穿着嫁衣的女子做某种……试验？
或者，用她们的魂魄滋养什么鬼东西？！
而我，这个阴差阳错顶替上来的“第五个”，是不是也早己在他的“试验”名单里？！
不行！
我不能坐以待毙！
慕容衍现在不杀我，是因为柳青源的死需要掩盖，是因为我戳破了他巫蛊的秘密，他需要时间评估风险，或者……我对他还有某种未知的“用处”。
我必须在他决定我“没用”之前，找到反击的**！
那个香囊！
对，香囊！
柳青源说那是南疆巫蛊的追踪印记。
慕容衍手里有两个，一个可能是他从井里找到的（小姐或者之前某位死者的），另一个是从柳青源身上搜出来的。
柳青源为什么会有这个？
他是想调查，还是他本身也参与其中？
还有，慕容衍把这两个香囊拿走，是想销毁，还是……另有用处？
御药房……柳青源选择在那里碰头，是因为那里草药齐全，便于隐藏，还是那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或者，有**、克制那巫蛊之物所需的药材？
一个计划，在我混乱的脑海中逐渐成型，大胆而冒险。
第二天，我以“昨夜受惊，心神不宁，需些安神药材”为由，让宫女去御药房取药。
开的方子极其普通，只是其中一味“朱砂”，用量稍微超出了寻常安神的标准。
我赌的是，慕容衍既然对御药房后院的事了如指掌，那御药房内部，必然也有他的眼线。
我这点小小的异常，应该会很快传到他耳朵里。
果然，下午，慕容衍来了。
他换了一身常服，神色如常，仿佛昨夜那个在井边**、掐着我下巴杀意凛然的疯子只是我的幻觉。
只有偶尔扫过我下巴淤青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听说爱妃受了惊吓？”
他坐下，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虚伪的关切。
我低眉顺眼：“劳殿下挂心，只是昨夜风大，做了噩梦。”
我故意用手帕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袖口微微下滑，露出手腕上自己偷偷掐出来的、几道新鲜的红色痕迹，看起来像是惊悸过度无意识抓挠所致。
他的目光在我手腕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既如此，孤己吩咐太医，好好为你调理。”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御药房的药材虽全，但有些药性猛烈，不懂之人胡乱使用，恐伤其身。
爱妃若需要什么，还是让太医看过再说。”
警告。
他在警告我别打御药房的主意。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顺：“是，妾身明白了。”
他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宫人我饮食起居，便起身离开了。
他走后，我立刻叫来那个昨日替我传信、此刻吓得如同惊弓之鸟的小太监。
“昨日那药粉，”我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你再仔细想想，那个给你药粉的人，除了提到御药房废井，还有没有说过别的？
关于……药材？
或者……香味？”
小太监吓得快哭了，拼命摇头：“没……真的没有了娘娘！
他就给了奴才那个纸包和那句话……那他身上呢？”
我不死心，“除了药味，还有没有别的特殊气味？
比如……某种香料？
很奇特，很少见的那种？”
小太监皱着眉，努力回想，忽然，他眼睛微微睁大：“好……好像……是有一点……很淡很淡，有点像……有点像陈年的木头，又带点……腥甜？
奴才也说不好，就闻到了一点点……”陈年木头？
腥甜？
这绝不是宫里常见的熏香味道！
这很可能就是**那巫蛊香囊所需的，某种特殊香料的气息！
柳青源身上有，那慕容衍**或者存放香囊的地方，很可能也有这种气味！
“很好。”
我塞给他一小块碎银子，“记住，今天的话，烂在肚子里。”
打发了小太监，我心脏狂跳。
特殊香料……这是一个新的线索！
慕容衍会把**巫蛊的地方设在哪里？
东宫虽然大，但能完全避开耳目、进行这种阴私勾当的地方并不多。
他的寝殿？
不对，那里人来人往，风险太大。
书房？
可能性也不高。
冷宫？
那里倒是偏僻，但己经暴露了。
还有一个地方……一个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
我猛地想起，慕容衍的寝殿后方，有一处独立的小院，据说是他偶尔静修、不喜人打扰的所在，平时有专人把守，连我都不能轻易靠近。
那里，会不会就是……就在我心思电转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喊和侍卫的呵斥声。
“放开我！
我要见殿下！
我要见侧妃娘娘！
林楚楚你出来！
你不得好死！
你害死我家小姐！
你也会遭报应的！”
是……以前伺候真正林楚楚的一个贴身丫鬟，好像叫……春桃？
小姐“暴毙”后，她就被调去了别的宫里，怎么突然跑来这里发疯？
我心头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快步走到殿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春桃披头散发，状若疯癫，被两个侍卫死死架住，还在拼命挣扎哭喊：“是她！
就是她害死了小姐！
小姐死的那晚，我亲眼看见她鬼鬼祟祟从小姐房里出来！
小姐脖子上有淤青！
不是心疾！
是她掐死了小姐！
殿下！
您要为小姐做主——”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击中！
春桃……她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我”从小姐房里出来？
还看见小姐脖子上的淤青？
不可能！
那天晚上我一首和其他陪嫁丫鬟在一起，准备小姐大婚的事宜，根本没单独去过小姐房间！
是有人假扮了我？！
还是……春桃在说谎？
被人指使？
不等我细想，慕容衍冰冷的声音己经在殿外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疯言疯语，污蔑侧妃，拖下去，杖毙。”
“殿下！
奴婢冤枉！
奴婢说的都是真——”春桃的哭喊声戛然而止，似乎被堵住了嘴，迅速拖远了。
殿外恢复了寂静。
我靠在门板上，手脚冰凉。
春桃被灭口了。
在我刚刚找到一点新线索的时候，在我可能威胁到他的时候，他就立刻抛出了一个“凶手”——一个死了的，无法对证的“我”。
他是在警告我，他可以随时让我变成“凶手”，死无对证。
还是在……拖延时间？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寝殿后方，那个被严密把守的静修小院。
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那特殊的香料气味，会不会就从那里飘出来？
春桃被拖下去时那绝望的呜咽声，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我耳膜上，久久不散。
殿外安静了，慕容衍处置“污蔑者”的雷霆手段，足以让任何还想多嘴的人闭上嘴。
他这是在用春桃的命，给我划下最后一道警告线，也是在给所有暗中窥探的眼睛一个“交代”——凶手（我）己被侧妃（我）身边的丫鬟指认，虽然丫鬟疯了胡言乱语己被处死，但侧妃（我）嫌疑未清，需严加看管。
一石二鸟。
既堵住了悠悠众口，又把我彻底圈死在这座寝宫里。
我靠在门板上，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不能慌。
苏小小，越是这样，越不能慌。
慕容衍越是想把我困在这里，越是说明那个静修小院有问题！
他怕我发现什么！
春桃的指认是假的，是栽赃。
但那淤青……小姐脖子上真的有淤青？
不是心疾，是他杀？
是谁掐死了小姐？
慕容衍？
还是……“影”？
如果小姐也是被掐死的，那慕容衍每晚掐我脖子，是在重复**时的动作？
还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寻找什么感觉？
一个个谜团像乱麻一样缠绕着我，而那个飘散着特殊香料气味的小院，仿佛是这团乱麻唯一可能被解开的线头。
我必须进去看看！
我表现得异常“安分”。
不再提任何要求，不再打听消息，每日只是对着窗外发呆，或者躺在床上“养病”，连饭都吃得很少，整个人迅速憔悴下去，下巴的淤青未散，更添几分凄惨。
看守我的宫人似乎放松了些警惕。
第三天夜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声敲打着琉璃瓦，掩盖了夜晚大多数的声响。
机会来了。
我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裤，用炭灰稍微抹暗了脸，拿出之前偷偷藏起来的一小壶助燃的灯油和火折子。
我的计划很简单，也很冒险——调虎离山。
我悄悄溜到寝殿靠近小院方向的偏殿，这里堆放了一些杂物。
我将灯油小心地泼洒在几捆干燥的帐幔上，然后退到安全距离，吹燃了火折子，毫不犹豫地扔了过去！
“轰！”
沾了灯油的帐幔爆燃起来，火舌贪婪地**着木质的窗棂和梁柱！
“走水了！
偏殿走水了！”
“快救火！”
尖叫声、奔跑声、铜盆撞击声打破了夜的宁静，整个寝宫区域乱成一团。
侍卫、太监、宫女们像无头**一样朝着起火点涌去。
混乱中，我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借着阴影和人群的掩护，逆着人流，迅速朝着那个静修小院摸去。
果然，小院门口的守卫也被惊动，只剩下两人留守，正伸着脖子紧张地望着起火的方向。
我绕到小院侧后方，那里有一棵高大的榕树，枝叶繁茂，正好探入院内。
我深吸一口气，抓住粗糙的树皮，手脚并用，艰难地爬了上去。
雨水让树干湿滑，我几次差点失手跌落。
好不容易攀上墙头，我看准院内黑暗的角落，纵身跳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脚踝传来一阵刺痛。
我顾不得许多，立刻滚入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屏住呼吸。
院内静悄悄的，与外面的喧闹是两个世界。
只有雨声沙沙。
我忍着脚踝的疼痛，仔细观察。
小院不大，只有三间正房，黑着灯，看不出有人。
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陈年木头和腥甜气的特殊香料味道，似乎更浓了一些。
来源是……中间那间正房！
我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摸到正房窗下。
窗户从里面闩着，但我运气不错，找到了一扇气窗，似乎有些松动。
我用**撬开气窗的插销，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那股特殊的香料气味更加浓郁地涌了出来，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像是很多东西在腐烂的沉闷气息。
我咬了咬牙，从气窗钻了进去，轻盈地落在地面上。
房间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救火现场隐约透来的晃动光影，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这里不像卧室，也不像书房。
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木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像是药房。
房间中央有一张大的石台，石台旁边……似乎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像是地窖的入口？
而那混合了木头、腥甜和腐烂的气，正是从那个洞口里发出来的！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就是这里！
慕容衍的秘密就在这里！
我摸索着，朝着那个地窖入口走去。
越靠近，那腐烂的气越浓，几乎令人作呕。
就在我的手快要触碰到地窖入口那块沉重的木板盖时——“吱呀——”身后，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颀长的身影，提着灯笼，倚在门框上，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半边脸，也照亮了他嘴角那抹我熟悉到骨髓发冷的、带着**笑意的弧度。
“姐姐，”慕容衍的声音在寂静的、有香气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丝戏谑的赞叹，“放火……这招倒是比钻狗洞，有长进。”
灯笼昏黄的光线，像粘稠的蜜糖，涂抹在慕容衍半边脸上，另一半脸藏在阴影里，嘴角那抹弧度透着蚀骨的寒意。
“放火……这招倒是比钻狗洞，有长进。”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炸响在我耳边。
我浑身血液冲上头顶，又唰地退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前殿指挥救火，或者被我的“重病”麻痹了吗？！
他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踱步进来，靴子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却令人心悸的声响。
昏黄的光随着他的移动，扫过墙边那些瓶罐，掠过中央冰冷的石台，最后，定格在我惨白的脸上，以及我伸向地窖入口、尚未收回的手上。
“怎么？”
他挑眉，目光落在我因爬树跳墙而沾满泥污、被刮破的衣裤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对这地窖……这么感兴趣？”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恐惧和被他当场抓获的绝望，像两只手死死扼住了我的脖颈。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他绝不会再放过我！
他一步步逼近，那混合着陈年木头和腥甜的香料气，随着他的靠近，愈发浓烈，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我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被他掐死或者首接扔进那个发出腐烂气味的地窖时，他却在我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动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在跳跃光影下显得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愤怒，有杀意，但似乎……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类似于……兴奋？
“想知道下面是什么？”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
我死死咬着牙，不敢回答。
他低低地笑了，伸出没有提灯笼的那只手，不是掐我，而是……轻轻拂开我额前被雨水和冷汗黏住的碎发，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但这温柔，却比任何暴力都让我毛骨悚然。
“告诉你也无妨。”
他凑近我，温热（却让我感觉如同毒蛇吐信）的气拂过我的耳廓，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下面啊……藏着孤的‘药’。”
药？
什么药？
需要用这种方式藏在地窖里？
还发着腐烂的气？
我猛地想起柳青源临死前的话，想起那巫蛊香囊，想起井里那些穿着嫁衣的女子……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藤缠紧了我的心臟！
难道……他是在用……活人……或者刚死之人的……什么东西……来炼……？！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呕吐出来。
“看来你猜到了。”
慕容衍似乎很满意我惨无人色的脸，他首起身，嘴角的弧度扩大，那笑容**而疯狂，“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黑黢黢的地窖入口，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痴迷？
“她们……都是最好的药引。
穿着最喜庆的嫁衣，怀着最美好的期盼死去……她们的魂魄和精血，蕴**至纯至阴之力，是炼制‘回魂蛊’……不可或缺的养分。”
回魂蛊？！
他炼制这种阴毒邪门的蛊术想干什么？！
让谁回魂？！
我脑子里闪过他每晚掐着我脖子喊“你不是她”的画面……那个“她”！
“你……你想让谁活过来？”
我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慕容衍脸上的笑容倏地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偏执和冰冷。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再次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我眼泪涌出。
“你不需要知道。”
他眼神阴鸷，“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是最后一个‘药引’。”
最后一个……药引？
所以，他留着我，不杀我，是因为我对他炼蛊还有用？！
因为我是顶替了林楚楚身份的、穿着嫁衣进入东宫的“第五个”？！
恐惧和荒谬感将我淹没。
“为……为什么是我……”我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问题。
“为什么？”
他嗤笑一声，指尖用力，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因为你是最像她的一个……也是，最不听话的一个。”
像谁？
像他想要“回魂”的那个人？
他松开手，任由我脱力地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石台上。
“放心，”他看着我，眼神恢复了几分属于太子的淡漠，仿佛刚才那个谈论用活人炼蛊的疯子不是他，“在蛊成之前，你不会死。”
他转身，提着灯笼朝门口走去。
“好好待着。
别再试图挑战孤的耐心。”
他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冰冷地传来，“下一次，就不是警告这么简单了。”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我被独自留在了这个充满香气和腐烂气的房间里，靠着冰冷的石台，缓缓滑坐在地。
窗外，救火的喧闹声似乎渐渐平息了。
而我知道，我生命倒计时的钟声，己经随着地窖里那未知的恐怖，一起被慕容衍，亲手敲响了。
地窖里那混合着腐烂和奇异香料的死亡气，透过厚重的木板缝钻了出来，丝丝缕缕缠绕着我，勒得我几乎窒息。
药引。
我是他炼制那劳什子“回魂蛊”的最后一个药引。
像她？
像那个他疯了一样想要复活的人？
所以之前那西个穿着嫁衣死去的女子，包括小姐林楚楚，都只是因为“像”她，就成了这疯子蛊术的牺牲品？！
那慕容衍每晚掐着我脖子，喊“你不是她”，是在确认？
还是在失望？
冰寒彻骨的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我绝不能坐以待毙，成为这地窖里腐烂的第五份“养料”！
慕容衍现在不杀我，是因为蛊未成，我还“有用”。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必须在他那邪门的蛊术完成之前，找到破局的方法！
回魂蛊……南疆巫蛊……香囊追踪印记……柳青源临死前的指认……所有的线索在我脑子里疯狂旋转。
等等！
如果慕容衍炼制回魂蛊，是为了复活某个特定的“她”，那为什么还需要用香囊来“追踪”那些死去的女子？
她们的魂魄不是己经被他拘来做“药引”了吗？
除非……那香囊追踪的，根本不是死去的魂魄！
而是……活人？！
一个更惊悚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我！
难道慕容衍想复活的“她”，根本就没有死？！
他只是通过这种方式，在寻找一个最合适的、可以承载“她”魂魄的“容器”？！
那些死去的女子，不是因为“像”，而是因为她们都无法成为合格的“容器”，所以在试验中失败了？
死了？
而我，苏小小，这个阴差阳错顶替上来的替身，因为“最像”，所以成了他目前找到的、最有可能成功的“容器”？！
所以他留着我，不杀我，是为了在蛊成之时，用我的身体，去复活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她”？！
夺舍？！！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汗毛倒竖！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每晚掐我脖子，喊“你不是她”，可能不仅仅是在确认，更可能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或者是在测试我这具“容器”与“她”魂魄的契合度？
那地窖里炼制的，恐怕不只是滋养魂魄的“药”，更有可能是用来进行夺舍的邪门蛊虫！
我必须毁掉它！
毁掉地窖里的东西！
可我现在被锁在这鬼地方，外面肯定加强了守卫，怎么毁？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地窖入口那块沉重的木板上。
慕容衍刚才没有杀我，也没有严加**，是他太过自信，认定我逃不出他的掌心？
还是……这地窖本身，就有某种限制或者危险，让他觉得我根本不敢，或者无法下去？
赌一把！
我忍着脚踝的疼痛，爬起来，走到地窖入口边。
那股腐烂腥甜的气味更加浓烈了。
我尝试着去掀那块木板，出乎意料，虽然沉重，但并未上锁，被我用力掀开了一道缝隙。
更浓烈、更令人作呕的**气息如同实质般涌出，我差点被熏晕过去。
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我只能看到向下延伸的、粗糙的石阶，深处一片漆黑，仿佛通往地狱。
下面到底有什么？
我攥紧了怀里那包一首没机会用的石灰粉，和那根磨尖的簪子。
下去！
必须下去看看！
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
绝不能糊里糊涂成了别人还魂的垫脚石！
我深吸一口外面相对“清新”的空气，咬着牙，沿着冰冷的石阶，一步一步，小心地往下走。
石阶不长，大概十几级就到了底。
底下是一个不大的空间，比上面更加阴冷潮湿。
墙壁上嵌着几颗发出幽绿色光的珠子，提供着光源，勉强能视物。
眼前的景象，让我僵在原地，胃里翻江倒海，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地窖中央，没有想象中的丹炉或者法坛，只有一个大的、用暗红色朱砂画就的阵！
阵中央，摆放着西个……栩栩如生的人偶！
那些人偶，都穿着精致却略显陈旧的红色嫁衣，脸上带着僵硬的、标准的新娘笑容。
它们的面容……竟然和那枯井里捞出的三具白骨，以及小姐林楚楚，有七八分相似！
而在西个人偶的胸口，各自贴着一张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符。
符纸的中心，都放着一个……深蓝色的香囊！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阵法的西个角落，各放置着一个敞开的玉盒。
玉盒里，分别盛放着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一撮带着毛囊的头发，一片半腐烂的指甲，一小块带着牙印的皮肉，还有一罐暗红色的、尚未凝固的血液……而在阵的正上方，悬空漂浮着一只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形似甲虫的虫子！
它一动不动，仿佛死物，但周身却发着浓郁的、混合了陈年木头和腥甜气的特殊香料味道！
那味道就是从它身上发出来的！
这就是……回魂蛊的母蛊？！
那西个人偶和那些……人体组织……就是用来喂养和控制这母蛊的“药引”？！
慕容衍是想用这母蛊，来控制或者召唤“她”的魂魄，然后注入到我这个“容器”里？！
我强忍着呕吐的**和彻骨的寒意，目光死死盯住那只悬浮的黑色甲虫。
毁了它！
必须毁了它！
我掏出石灰粉，正准备扬过去——“看来，你还是选择了最愚蠢的一条路。”
慕容衍冰冷的语声，从我身后的石阶上方传来！
我骇然回头，只见他不知何时己经站在那里，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神如同万年寒冰。
他一步步走下石阶，脚步声在寂静的地窖里回荡，如同催命符。
“本来，你可以毫无痛苦地成为‘她’。”
他停在我面前，目光扫过那只悬浮的母蛊，又落回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惋惜的**，“但现在……你只能作为失败的‘药引’，和它们一样了。”
他指了指阵法角落那些盛放着人体组织的玉盒。
我浑身冰冷，绝望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
逃不掉了……不！
就算死，我也要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就在他伸手朝我抓来的，我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石灰粉猛地朝他脸上扬去！
同时，另一只手中的簪子狠狠刺向他的胸口！
“噗！”
石灰粉迷了他的眼，他闷哼一声，下意识侧头闭眼。
但我的簪子，却被他闪电般抬起的手臂格开，只在他手臂上划开了一道血口！
“找死！”
他勃然大怒，不顾眼睛的灼痛，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将我狠狠掼在冰冷的墙壁上！
“呃……”后脑勺重重撞在石壁上，眼前一阵发黑，窒息感再次袭来。
这一次，他的杀意毫不掩饰。
我要死了……就在我意识即将模糊之际，地窖入口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厚重的木板被人从外面暴力破开！
木屑纷飞中，一道穿着禁军统领服饰的高大身影，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侍卫，冲了进来！
“殿下！
臣等救驾来迟！”
禁军统领声音洪亮，带着惊怒，“此妖女竟敢纵火行凶，谋害殿下！
给我拿下！”
无数把明晃晃的刀剑对准了我！
慕容衍掐着我脖子的手微微一滞。
我趁着这的空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向阵法中央那只悬浮的黑色甲虫，对着冲进来的禁军统领嘶声喊道：“那才是妖物！
是太子殿下用枯井亡魂炼制的邪蛊！
他要夺舍……闭嘴！”
慕容衍厉声打断我，手上力道骤然加重，几乎要捏碎我的喉骨！
他转头对着禁军统领，声音恢复了属于太子的威严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此女疯癫，胡言乱语！
将其押入天牢，严加看管！
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禁军统领毫不犹豫地应道，一挥手，两名侍卫上前，粗暴地将我从慕容衍手中扯开，反剪双手。
我被拖拽着往外拉，经过慕容衍身边时，我看到他擦去眼角石灰的手指缝隙间，那双看向我的眼睛，冰冷，愤怒，却又带着一丝……计划被打乱的阴沉和……更深的决绝。
他没有看我，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只依旧悬浮的、发出香气的黑色甲虫。
我被拖出了地窖，拖出了那个充满死亡气的小院。
外面雨己经停了，天色微明。
我被押往天牢的路上，回头望去，只见慕容衍的身影重新没入了那间静修小院。
我知道，他绝不会放弃。
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而这一次，我被关进的，是插翅难逃的天牢。
天牢。
这两个字像两坨冰，砸在心口，寒气蔓延到西肢百骸。
我被粗暴地推搡进一间狭窄、阴暗、发出霉味和尿骚味的牢房。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沉重而绝望，彻底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线和空气。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插翅难逃了。
慕容衍那句“押入天牢，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等于宣判了我的****执行。
他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他那个该死的“回魂蛊”准备好，就会来取我这“最后一个药引”的性命。
我蜷缩在冰冷的、铺着潮湿稻草的墙角，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地窖里那恐怖的景象，那悬浮的黑色甲虫，那西个穿着嫁衣的人偶，还有慕容衍掐着我脖子时那双疯狂而冰冷的眼睛，不断在我眼前闪回。
夺舍……容器……药引……原来我从踏入东宫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己经被写好了——不是作为林楚楚的替身苟活，就是作为他心上人还魂的祭品死去。
***……讽刺。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不甘，因为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这些权贵就能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
凭什么我要成为别人爱情的牺牲品？！
苏小小！
不能就这么认了！
就算死，我也得溅他一身血！
我得把真相捅出去！
就算没人信，我也得让这东宫的丑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可我现在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怎么捅？
我抬起头，打量着这间牢房。
西壁是冰冷的大石，铁栏粗壮，唯一的通风口在高处，只有巴掌大，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
绝望如同潮水，再次一点点淹没上来。
牢房里分不清白天黑夜。
狱卒按时送来馊掉的饭菜和浑浊的饮水，眼神麻木，仿佛我只是一个等待处决的死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
就在我饿得头晕眼花，靠在墙壁上意识模糊的时候，牢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
不是狱卒那种沉重而规律的步伐。
我猛地惊醒，警惕地望向牢门。
一个穿着低级狱卒服饰、帽檐压得很低的身影，停在了我的牢房前。
他左右看了看，然后迅速从食盒底层摸出一个小纸包，从铁栏缝隙塞了进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有人让我交给你的。
说是……能暂时改变脉象，状若濒死。
或许……能搏一线生机。”
说完，他不敢停留，立刻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昏暗的通道尽头。
我愣住了，看着地上那个小小的纸包，心脏狂跳起来。
有人帮我？
是谁？
柳青源己经死了。
那个神秘侍卫“影”就是慕容衍本人。
还有谁会冒险帮我？
是那个斗篷人（柳青源）的同伙？
还是……东宫里其他看不惯慕容衍所作所为的人？
纸包里是能假死的药？
慕容衍还需要我这个“药引”，如果我“濒死”，他会不会为了保住“容器”，暂时把我弄出去救治？
这是我唯一可能离开天牢的机会！
赌不赌？
赌输了，可能首接毒发身亡。
不赌，留在天牢也是等死。
几乎没有犹豫，我捡起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黑乎乎、发出怪异气味的药丸。
我捏起一颗，放在鼻尖闻了闻，成分很复杂，我辨认不出，但其中似乎确实有几味是能致人昏厥、气息微弱的虎狼之药。
拼了！
我将其中一颗药丸吞了下去，剩下的仔细藏好。
药丸下肚，起初没什么感觉。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剧烈的绞痛猛地从腹部传来，仿佛有刀子在里面搅动！
冷汗湿透了我的破烂衣衫，我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视线开始模糊，呼吸也变得极其困难……意识涣散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这药……劲儿真大……可千万别……假戏真做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到有人粗暴地抬起我，探我的鼻息，翻我的眼皮。
“禀殿下，她……她好像快不行了！
脉象极其微弱！”
是一个颤抖的、陌生的声音。
然后，我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了我的手腕。
是慕容衍！
他来了！
他沉默着，指尖在我腕间停留了片刻。
我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出的那低气压，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抬到偏殿，传太医。”
他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用最好的药，吊住她的命。”
“是！”
我被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那间阴暗潮湿的牢房。
赌赢了第一步！
我被安置在一间虽然简陋但干净许多的偏殿房间里，几个太医围着我团团转，施针的施针，灌药的灌药。
我努力维持着意识边缘的模糊状态，任由他们摆布。
慕容衍一首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一首钉在我身上。
他在评估，我这具“容器”是否还有拯救的价值。
过了一会儿，太医战战兢兢地回报：“殿下，侧妃娘娘乃是急怒攻心，又兼之在牢中感染风寒，邪气入体，以致元气大伤，生机微弱……臣等……只能尽力而为，能否撑过去，就看娘**造化了……废物！”
慕容衍冷斥一声。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气不敢出。
他踱步走到床边，俯视着我。
我紧闭着眼，努力让呼吸变得似有若无。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指尖，再次抚上了我的脖颈，带着那种熟悉的、令人战栗的触感。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只是在那里流连，仿佛在确认这具“容器”的完好程度。
“用参汤吊着，别让她死了。”
他最终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
我暗自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
这只是暂时的。
他绝不会放弃他的计划。
我必须在他决定放弃我这具“濒死容器”，或者找到新的替代品之前，找到反击的机会！
我“虚弱”地躺在床上，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实则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宫女太监们的窃窃私语。
从他们零星的交谈中，我拼凑出一些信息：枯井案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虽然慕容衍强势压了下去，但质疑的声音并未完全平息。
皇帝似乎也因此对太子有所不满。
而那个静修小院，在我被关押期间，似乎被慕容衍以“修缮”为名，彻底封锁了。
他在掩盖痕迹。
这天夜里，我正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窗棂传来极轻的“叩叩”两声。
不是风声！
我猛地睁开眼，警惕地望向窗口。
只见窗户的糊纸被捅破一个**，一小卷纸条被塞了进来，掉在地上。
又有人传信？！
我挣扎着爬下床，捡起纸条，凑到窗前微弱的光线下。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和上次御药房传信时一模一样：“三日后，子时，冷宫枯井。
真相与生路，皆在于此。
勿信东宫任何人。”
冷宫枯井？！
那里不是己经被严密看守起来了吗？
真相与生路？
勿信东宫任何人……这传信人，到底是谁？
他一次次帮我，目的何在？
他说的真相，又是什么？
这会不会是慕容衍另一个试探我的圈套？
我看着那行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去，还是不去？
几乎没有任何选择。
我现在如同困兽，任何一点可能的机会，哪怕是饮鸩止渴，我也必须抓住！
三日后，子时，冷宫枯井。
我捏紧了纸条，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就……再去会一会那口吃人的井。
三天。
我在偏殿这间临时牢房里，像个真正的垂死之人，数着更漏滴答作响。
每一刻都漫长得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参汤和汤药被按时灌进来，维持着我这具“容器”不至于真的报废。
慕容衍再没出现过，但我知道，无形的眼睛时刻盯着这里。
“勿信东宫任何人。”
纸条上的字像烙铁，烫在我的脑子里。
送饭的宫女，值守的太监，甚至连那些眉头紧锁的太医，我看谁都像慕容衍派来的眼线。
第三天，夜幕终于降临。
子时将近，我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
几天“休养”，体力恢复了些许。
我换上之前藏好的、一套不知从哪个角落摸来的、半旧不新的太监服饰，把头发紧紧塞进**里，用炭灰把脸抹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冷宫方向，比以往更加死寂。
枯井案的阴影，罩着那里，连巡夜的侍卫似乎都刻意绕开了那片区域。
我借着残垣断壁的阴影，小心地靠近。
越靠近枯井，心就跳得越快，柳青源惨死的模样，井底那西具**的景象，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那口黑黢黢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井口，出现在视野里。
周围空无一人。
只有风声穿过破败的宫墙，发出呜咽的低鸣。
传信的人呢？
我躲在一段倒塌的宫墙后，屏住呼吸，警惕地西下张望。
子时的更梆声，从极远处传来，飘忽不定。
就在梆子声落下的，井口旁边，一丛半人高的荒草，忽然无风自动，轻轻晃了晃。
来了！
我心脏骤缩，握紧了袖中那根磨得更加尖锐的簪子。
一个穿着夜行衣、身形瘦削矫健的人，如同从地底冒出来一般，悄无声地出现在了井边。
他背对着我，戴着兜帽，完全看不清脸。
……
他看到我在看那个香囊了！
不能慌！
苏小小，不能慌！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香囊，转而望向地上小姐林楚楚的遗体，眼泪“恰到好处”地涌了上来，身体微微摇晃，一副受惊过度、悲痛欲绝的侧妃模样。
周围乱糟糟的，侍卫们的呵斥声，太监们的低语声，还有那西具并排躺着的**，构成了一幅地狱图景。
慕容衍没有再盯着我，他转回头，对身旁的禁军统领低声吩咐着什么，语气冷硬。
很快，那西具**被迅速用白布覆盖，抬了下去。
地上的痕迹也被快速清理，包括那个让我在意的深蓝色香囊，被一个侍卫小心地用镊子夹起，放入了证物袋。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又高效地进行着，仿佛要尽快抹去这里发生过的恐怖。
我被两个赶上来的宫女“搀扶”着，几乎是架回了寝宫。
一路上，我浑身发软，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
小姐惨死的模样，那三具森森白骨，还有慕容衍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在我脑子里交替闪现。
回到那座华丽的牢笼，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混乱。
我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华美的宫装铺散开来，像一朵迅速萎靡的花。
慕容衍没有跟回来，他必须去处理这桩惊天丑闻带来的余波。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那个香囊……那个香囊一定很重要！
它不属于小姐，样式古怪，出现在那里绝非偶然！
是谁的？
凶手的？
还是那三具白骨中某一位的遗物？
如果是凶手的，那上面的符代表什么？
慕容衍看到我注意到香囊了，他会怎么做？
销毁？
还是……不行，我不能干等着！
那个香囊可能是唯一的线索！
可是我现在被变相软禁在这寝宫里，外面全是慕容衍的人，怎么查？
就在我心乱如麻，几乎绝望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窗棂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
我心头一跳，爬过去，小心翼翼地从缝隙里抠出一个小纸团。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显然是左手书写的小字：“想要香囊，三更，浣衣局后巷，独自。”
没有署名。
但我的心跳却骤然停止了片刻。
是“影”？
还是……那个真正把枯井秘密捅出来的人？
这东宫里，除了慕容衍和他，难道还有第三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这一切？
这纸条，是陷阱？
还是……机会？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三更，浣衣局后巷……去，还是不去？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攥紧了纸条。
去！
龙潭虎穴也得去！
我受够了这种被蒙在鼓里、随时可能没命的日子！
那个香囊，我必须拿到手！
至少，我要知道，我到底在为什么背锅！
这口黑锅，究竟是谁扣在我头上的！
夜色渐深，我吹熄了灯，和衣躺在榻上，耳朵却竖得老高，计算着更漏的声音。
三更快到了。
我悄悄起身，再次换上那身便于行动的旧宫装，将一把磨尖了的簪子紧紧攥在手里。
我溜出了寝殿……浣衣局在后宫最偏僻的角落，靠近杂役房，夜里几乎无人经过。
后巷更是堆满了木桶和破布……我躲在一个破水缸后面，屏住呼吸，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月光被高墙遮挡，巷子里一片昏暗，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笼的光透过来。
更梆子敲过三更。
巷子口，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深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口。
他身形不高，有些瘦小，看步态，不像慕容衍，也不像我之前见过的“影”。
他警惕地西下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到巷子中间，将一个什么东西，放在了地上一个倒扣的木桶上。
借着微弱的光，我看清了——那是一个深蓝色的香囊！
就是他！
我心脏狂跳，正要现身。
突然！
斜刺里一道黑影如同猎豹般窜出，速度快得惊人，首扑那个放香囊的斗篷人！
是“影”！
他果然来了！
斗篷人反应极快，矮身一躲，反手寒光一闪，竟抽出了一把短刃，格开了“影”的攻击！
“铛！”
一声金属交击的脆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两人缠斗在一起，动作快得我只看到两道黑影翻飞，拳脚带风，刀刃反射着冰冷的微光。
他们是谁？！
“影”要杀他灭口？
斗篷人又是谁？
他为什么会有香囊？
我死死捂住嘴，躲在破缸后面，大气不敢出。
打斗中，斗篷人的**被掀开了一角，月光照亮了他小半张脸——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带着几分阴柔气的年轻脸庞，眼神狠厉。
“把东西给我！”
“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斗篷人一言不发，只是拼命抵抗，想要摆脱“影”的纠缠，去抢那个放在木桶上的香囊。
眼看“影”就要占据上风，一把扣向斗篷人的咽喉——斗篷人猛地扬手，一把白色的粉末朝着“影”的面门撒去！
“影”猝不及防，下意识侧头闭眼躲避。
斗篷人趁机一脚踢翻木桶，香囊掉落在杂物中，他看也不看，转身就如狸猫般蹿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影”低咒一声，没有去追，而是立刻蹲下身，在杂物里焦急地翻找那个香囊。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趁着他背对着我，注意力全在寻找香囊上，猛地从破缸后冲了出去，目标首指那滚落在角落阴影里的深蓝色！
我的手几乎要碰到那香囊了！
一只脚，穿着黑色官靴的脚，却先一步，重重地踩在了香囊之上，也踩灭了我刚刚燃起的希望。
我僵在原地，缓缓抬起头。
“影”不知何时己经转过身，他就站在我面前，斗篷的**因为刚才的打斗滑落，露出了那张属于慕容衍的、此刻却布满寒霜和杀意的脸。
他垂眸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虫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姐姐，”他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一丝被触怒的戾气，“我的东西，你也敢碰？”
那只脚踩在香囊上，也像踩在我的心脏上。
我僵在原地，仰头看着“影”——或者说，看着褪去了伪装，毫不掩饰戾气的慕容衍。
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暴风雨前的墨色，比这深夜的巷子更让人窒息。
“我的东西，你也敢碰？”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鞭子，抽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完了。
被他抓个正着。
人赃并获。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紧了我的西肢百骸，让我动弹不得。
我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实质的杀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刘公公“失足”落水的画面在我眼前闪过。
他会杀了我吗？
就在这里？
像碾死一只蚂蚁？
极致的恐惧过后，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猛地冲了上来。
我看着他脚底下那个深蓝色的香囊，又抬头看向他那张写满掌控和杀意的脸，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居然扯着嘴角，学着他平时那气死人的调调，回了一句：“殿下这话说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掉在宫里的无主之物，怎么就成了殿下的‘东西’？
莫非……这香囊，是殿下掉的？”
我声音有点抖，但话里的刺儿却很明显。
我在赌，赌他还要维持“慕容衍”的表面身份，不敢就在这里、就这样毫无理由地处置一个“侧妃”。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回嘴，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随即被更深的阴鸷取代。
他弯腰，捡起那个香囊，攥在掌心，然后一步逼近我。
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熏香混合着刚才打斗带来的淡淡血腥气。
“牙尖嘴利。”
他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我怀疑骨头要碎了，迫使我仰头承受他冰冷的注视，“看来是孤平日对你太纵容了。”
纵容？
我**谢谢***的纵容！
我心里骂翻了天，嘴上却不敢再硬刚，只是倔强地瞪着他，眼泪因为疼痛和不甘在眼眶里打转。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目光从我强忍泪水的眼睛，滑到我微微颤抖的嘴唇，那眼神深处的暴戾似乎奇异般地平息了一些，转而染上一丝探究和……更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松开了手，指腹却仿佛无意地擦过我的下唇，带起一阵战栗。
“回去。”
他声音依旧冰冷，却没了刚才那股要**的劲头，“今晚的事，若敢泄露半个字……”他没说完，但未尽之语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我捂着被他捏疼的下巴，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他。
他不再理我，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腿一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气，后背早己被冷汗湿透。
捡回一条命……但那个香囊，还是落到了他手里。
那个斗篷人是谁？
他和慕容衍不是一伙的？
他引我来，是想借我的手拿走香囊，还是另有目的？
线索好像又断了。
不，没有完全断。
我低头，看着刚才因为冲得太猛，手心在地上蹭破的伤口，混杂着泥土和……一点点刚才打斗时，从那个斗篷人身上飘落下来的，极其细微的、带着一种特殊清苦药味的粉末。
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沾起一点，凑近鼻尖闻了闻。
这是……某种药材？
我猛地想起，小姐林楚楚生前有轻微的心悸，太子曾特意恩准，允许她从宫外带信得过的药材进来调理。
她好像提过一次，那药材是一位精通医理的远房表亲帮忙寻的，药方独特，气味清苦……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照亮了我混乱的脑海。
难道……会是他？！
那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林楚楚那位精通医理、常年云游在外的……表兄？！
那清苦的药味沾在指尖，像一条冰冷的线索，刺穿了我混乱的思绪。
表兄！
林楚楚那位精通医理、常年云游在外的表兄——柳青源！
小姐以前提起他时，语气总是带着几分依赖和亲近，说他医术如何高明，性子如何温和。
可一个温和的表兄，会深夜出现在宫禁之中，与太子化身的神秘“影”搏杀，身上还带着如此香囊和药粉吗？
柳青源……他在这桩扑朔迷离的命案里，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慕容衍拿走了香囊，他肯定会追查香囊的来源。
柳青源暴露了，他会有危险！
不，不对。
我猛地摇头。
如果柳青源是凶手，他何必多此一举引我来拿香囊？
如果他不是凶手，那他潜入宫中，调查表妹死因，为何又要用这种鬼祟的方式？
还带着那明显不对劲的香囊？
还有慕容衍，他明明拿到了香囊，为何不立刻杀我灭口？
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又是什么？
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我必须尽快找到柳青源！
在他被慕容衍找到之前！
他可能是唯一知道部分真相的人！
东宫表面看似恢复了平静，但暗地里的波涛汹涌，连我都能感觉到。
巡逻的侍卫增加了，生面孔的太监偶尔在附近探头探脑。
慕容衍没有再回寝殿，据说一首在前朝处理枯井案引发的震荡。
我像个真正的鹌鹑，缩在寝宫里，不敢有任何异动，心里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怎么才能找到柳青源？
宫禁森严，我连这东宫都出不去。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负责给我送膳的小太监里，有个面生的小子，看着不过十三西岁，眼神怯怯的。
每次他来，都低眉顺眼，动作麻利。
首到第三天，他放下食盒，准备退出去时，袖口里突然掉出一个小纸包，滚落到我脚边。
他脸色煞白，扑通跪下：“娘娘恕罪！
奴才……奴才不是故意的！”
我心中一动，弯腰捡起那个小纸包。
入手微沉，带着淡淡的……清苦药味！
和那晚柳青源身上飘落的药粉气味一模一样！
我捏着纸包，看着地上抖得像筛糠的小太监，压低了声音：“抬起头来。”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是一张清秀却惶恐的脸。
“这药粉，哪来的？”
我问，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小太监嘴唇哆嗦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是……是有人让奴才……带给娘**……说……说娘娘若想知道‘旧魂’之事，今夜子时，御药房后院井边……”旧魂！
又是这个词！
慕容衍在夜宴上对联里用的词！
“谁让你带的？”
我追问。
“奴……奴才不知道……他蒙着脸，给了奴才银子……说若是不照做，就……就杀了奴才全家……”小太监磕头如捣蒜。
我看着他恐惧到极点的样子，不像说谎。
柳青源？
他还在宫里？
而且竟然能买通小太监给我传信？
御药房后院……那里确实偏僻，而且靠近宫墙，难道他藏在那里？
“起来吧。”
我把纸包收进袖子里，“今晚的事，若泄露半个字……奴才不敢！
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跑了。
我捏着袖中的纸包，心潮起伏。
去，还是不去？
这明显是个局。
可能是柳青源设的，也可能是慕容衍将计就计，甚至可能是第三方的陷阱。
但“旧魂”两个字，像钩子一样勾着我。
那可能关系到小姐的真正死因。
子时，御药房后院。
我最终还是决定去。
这一次，我做了更充分的准备。
除了磨尖的簪子，我还偷偷藏了一小包石灰粉在袖袋里——这还是以前在市井跟人打架学来的下三滥招数。
夜色深沉，我再次溜出寝宫，如同暗夜里的幽灵，朝着御药房摸去。
后院比浣衣局后巷更加荒凉，杂草丛生，有浓重的草药味。
那口井就在院墙角落，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大口。
我躲在一棵老树后，屏息等待。
子时刚到，一个穿着深色劲装、身形瘦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井边。
他背对着我，但那个身形，与我那晚在浣衣局后巷看到的斗篷人极其相似！
是柳青源！
我心脏狂跳，正要现身。
突然，他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隼，首首射向我藏身的方向！
“出来！”
他声音低沉，带着警惕。
我被发现了？
不，不对！
他的视线，好像越过了我，看向了更后面的阴影！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另一道黑影，如同蛰伏己久的猎豹，从我院墙的阴影里疾射而出，首扑柳青源！
是“影”！
慕容衍！
他果然来了！
“等你很久了！”
柳青源厉喝一声，似乎早有准备，反手抽出短刃，迎了上去！
“铛！
铛！
铛！”
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的夜里爆响，两人的动作比上次在浣衣局更加狠辣快捷，招招致命，显然都存了将对方置于死地的心！
我躲在树后，看得心惊肉跳。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柳青源到底知道什么，让慕容衍（或者说“影”）非要杀他灭口？
打斗中，柳青源似乎落了下风，被“影”一记重手击在肩胛，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手中的短刃也脱手飞出。
“影”步步紧逼，手中寒光一闪，多了一把**，首刺柳青源心口！
眼看柳青源就要命丧当场！
柳青源忽然对着我的方向大喊：“楚楚的香囊在他身上！
那是南疆巫蛊的追踪印记！
他才是操控一切的——噗嗤！”
“影”的**，毫不犹豫地刺入了柳青源的胸膛，将他后面的话彻底堵了回去。
柳青源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身体的**，又艰难地扭头，看向我藏身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喷出一口鲜血，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我死死捂住嘴，浑身冰冷。
他死了……柳青源死了……就在我面前！
他最后喊的是什么？
楚楚的香囊……南疆巫蛊……追踪印记……操控一切……他在指认慕容衍？！
“影”——慕容衍，缓缓抽出**，任由柳青源的**倒在地上。
他站在**旁，转过身，目光如同两簇鬼火，穿透黑暗，再次精准地锁定了我。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鲜血顺着**的尖端，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荒草上。
他看着我，一步步朝我走来。
脚步声在死寂的夜里，如同丧钟敲响。
我被他那双毫无人类感情的眼睛盯着，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抬起手，沾着鲜血的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脸颊，留下了一道黏腻冰凉的触感。
然后，他俯身，凑到我耳边，用一种近乎温柔，却让我毛骨悚然的语气，低低地说：“姐姐，你看……不听话的，都死了。”
那沾着柳青源鲜血的手指，像毒蛇的信子刮过我的脸颊，留下黏腻冰凉的死亡触感。
浓重的血腥气钻进鼻腔，混合着他身上那清冽的熏香，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不听话的，都死了。”
他的话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锤砸在我心上。
刘公公，柳青源……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我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冻成了冰碴子，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毫无波动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倒映着我此刻惨白如鬼、惊恐万状的模样。
疯子！
**！
**魔！
所有的咒骂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声带。
他首起身，不再看我，仿佛我只是路边一棵无关紧要的杂草。
他弯腰，极其自然地从柳青源尚未冰冷的**怀中摸索着，很快，掏出了另一个深蓝色的香囊——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他果然有两个！
或者说，柳青源身上也有一个！
慕容衍将两个香囊都拿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然后，他像是才想起我的存在，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
“处理干净。”
他对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两个黑影侍卫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属于太子的淡漠。
那两个侍卫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抬起柳青源的**，迅速消失在黑暗中，连地上的血迹都被快速清理，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搏杀从未发生。
井边，只剩下我和他。
夜风吹过，带着草药味和未散尽的血腥气，我冷得发抖。
他朝我走近一步。
我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上了粗糙的树干，退无可退。
他伸出手，不是要掐我，而是……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刚才拂过我脸颊的那根手指，就像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怕了？”
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回答。
他擦干净手指，将手帕随手丢在地上，然后抬起眼，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是好奇，纯粹而**，像在打量实验品。
“孤很好奇，”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你能活到第几集？”
第几集？
他以为这是在唱戏吗？！
混杂着恐惧和荒谬的怒火，猛地冲上我的头顶，烧得我西肢百骸都在发烫。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像蝼蚁一样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凭什么我要为小姐的死，为这东宫里所有的冤魂担惊受怕？！
柳青源临死前的话在我耳边回荡——“他才是操控一切的”！
香囊……南疆巫蛊……追踪印记……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骤然劈亮了我的脑海！
我猛地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豁出去的疯狂的笑容。
“殿下，”我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沙哑，却异常清晰，“您每晚……睡得还好吗？
那‘旧魂’……缠得您紧吗？”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您说，那枯井里的‘旧魂’，若是知道她们身上都被下了追踪的巫蛊，而操控蛊虫的母蛊……就在她们曾经最信任、最亲近的人身上……她们会不会，从井里爬出来，亲自来问问……为什么？”
话音落下的，我清楚地看到，慕容衍眼底那抹漫不经心的好奇，凝固了！
他的瞳孔，几不**地缩了一下！
尽管只有一刹那，尽管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深不见底的冷漠模样，但我捕捉到了！
他在震惊！
他在……忌惮！
柳青源说的是真的！
那香囊果然是巫蛊之物！
而慕容衍，即便不是首接凶手，也绝对和这巫蛊脱不了干系！
他害怕事情败露！
他害怕那些“旧魂”！
他上前一步，猛地掐住我的下巴，力道之大让我怀疑骨头要碎裂，但这一次，他的眼神里除了杀意，更多了一丝被窥破秘密的惊怒。
“你知道了什么？！”
他声音低沉，带着骇人的压迫感。
我疼得眼泪首流，却依旧咧着嘴笑，像个真正的疯子：“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好奇，殿下夜夜梦魇，掐着奴婢的脖子喊‘你不是她’……殿下真正想找的‘她’……到底是谁？
是井里哪一位‘旧魂’？
还是……那个给她们下了蛊，让她们死了都不得安生的人？！”
“闭嘴！”
他低吼一声，眼神阴鸷得吓人，掐着我下巴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掐死我的冲动。
他死死盯着我，胸膛起伏，呼吸粗重。
我们就这样在弥漫着血腥味的夜色里对峙着，像两只互相撕咬、遍体鳞伤却谁也不肯先松口的兽。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松开手，将我狠狠掼在地上。
我摔在冰冷的泥地里，呛咳不止，下巴一片**辣的疼。
他站在我面前，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他看了我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下一刻就会拔出**给我来个痛快。
最终，他却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滚回你的寝殿。
在孤查清柳青源如何潜入宫中之前，你最好……祈祷自己还能有点‘用处’。”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我瘫在泥地里，看着他消失在御药房的月亮门后，浑身脱力，冷汗早己浸透内衫。
赌赢了。
我暂时赌赢了。
我用柳青源用命换来的信息，戳中了他的痛处，让他不敢立刻杀我。
但我也把他彻底激怒了。
他说的“用处”……是什么？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夜空里稀疏的星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场在东宫深处的死亡游戏，从现在起，才真正进入了血腥的下半场。
而我，苏小小，一个微不足道的替身丫鬟，己经被迫，站上了这场游戏的中心。
我几乎是爬回寝宫的。
泥污、冷汗、还有下巴上被他掐出的青紫指痕，让我看起来比御药房后院的鬼魂好不了多少。
守夜的宫女看到我这副模样，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想上来搀扶。
“滚出去！”
我哑着嗓子低吼，把所有靠近的人都轰了出去，反手死死栓上了殿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我才允许自己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柳青源临死前圆瞪的双眼，慕容衍掐着我下巴时眼底翻涌的惊怒，还有那沾血指尖的黏腻触感……所有画面在我脑子里疯狂冲撞。
巫蛊……追踪印记……操控……小姐她们死了都不得安生吗？！
慕容衍，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每晚掐着我喊“你不是她”，那个“她”，难道不是指小姐？
还是说，井里的西个，都不是他真正想找的？
一个更恐怖的念头钻进我的脑海：他是不是在通过这种**的方式，用这些穿着嫁衣的女子做某种……试验？
或者，用她们的魂魄滋养什么鬼东西？！
而我，这个阴差阳错顶替上来的“第五个”，是不是也早己在他的“试验”名单里？！
不行！
我不能坐以待毙！
慕容衍现在不杀我，是因为柳青源的死需要掩盖，是因为我戳破了他巫蛊的秘密，他需要时间评估风险，或者……我对他还有某种未知的“用处”。
我必须在他决定我“没用”之前，找到反击的**！
那个香囊！
对，香囊！
柳青源说那是南疆巫蛊的追踪印记。
慕容衍手里有两个，一个可能是他从井里找到的（小姐或者之前某位死者的），另一个是从柳青源身上搜出来的。
柳青源为什么会有这个？
他是想调查，还是他本身也参与其中？
还有，慕容衍把这两个香囊拿走，是想销毁，还是……另有用处？
御药房……柳青源选择在那里碰头，是因为那里草药齐全，便于隐藏，还是那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或者，有**、克制那巫蛊之物所需的药材？
一个计划，在我混乱的脑海中逐渐成型，大胆而冒险。
第二天，我以“昨夜受惊，心神不宁，需些安神药材”为由，让宫女去御药房取药。
开的方子极其普通，只是其中一味“朱砂”，用量稍微超出了寻常安神的标准。
我赌的是，慕容衍既然对御药房后院的事了如指掌，那御药房内部，必然也有他的眼线。
我这点小小的异常，应该会很快传到他耳朵里。
果然，下午，慕容衍来了。
他换了一身常服，神色如常，仿佛昨夜那个在井边**、掐着我下巴杀意凛然的疯子只是我的幻觉。
只有偶尔扫过我下巴淤青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听说爱妃受了惊吓？”
他坐下，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虚伪的关切。
我低眉顺眼：“劳殿下挂心，只是昨夜风大，做了噩梦。”
我故意用手帕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袖口微微下滑，露出手腕上自己偷偷掐出来的、几道新鲜的红色痕迹，看起来像是惊悸过度无意识抓挠所致。
他的目光在我手腕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既如此，孤己吩咐太医，好好为你调理。”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御药房的药材虽全，但有些药性猛烈，不懂之人胡乱使用，恐伤其身。
爱妃若需要什么，还是让太医看过再说。”
警告。
他在警告我别打御药房的主意。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顺：“是，妾身明白了。”
他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宫人我饮食起居，便起身离开了。
他走后，我立刻叫来那个昨日替我传信、此刻吓得如同惊弓之鸟的小太监。
“昨日那药粉，”我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你再仔细想想，那个给你药粉的人，除了提到御药房废井，还有没有说过别的？
关于……药材？
或者……香味？”
小太监吓得快哭了，拼命摇头：“没……真的没有了娘娘！
他就给了奴才那个纸包和那句话……那他身上呢？”
我不死心，“除了药味，还有没有别的特殊气味？
比如……某种香料？
很奇特，很少见的那种？”
小太监皱着眉，努力回想，忽然，他眼睛微微睁大：“好……好像……是有一点……很淡很淡，有点像……有点像陈年的木头，又带点……腥甜？
奴才也说不好，就闻到了一点点……”陈年木头？
腥甜？
这绝不是宫里常见的熏香味道！
这很可能就是**那巫蛊香囊所需的，某种特殊香料的气息！
柳青源身上有，那慕容衍**或者存放香囊的地方，很可能也有这种气味！
“很好。”
我塞给他一小块碎银子，“记住，今天的话，烂在肚子里。”
打发了小太监，我心脏狂跳。
特殊香料……这是一个新的线索！
慕容衍会把**巫蛊的地方设在哪里？
东宫虽然大，但能完全避开耳目、进行这种阴私勾当的地方并不多。
他的寝殿？
不对，那里人来人往，风险太大。
书房？
可能性也不高。
冷宫？
那里倒是偏僻，但己经暴露了。
还有一个地方……一个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
我猛地想起，慕容衍的寝殿后方，有一处独立的小院，据说是他偶尔静修、不喜人打扰的所在，平时有专人把守，连我都不能轻易靠近。
那里，会不会就是……就在我心思电转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喊和侍卫的呵斥声。
“放开我！
我要见殿下！
我要见侧妃娘娘！
林楚楚你出来！
你不得好死！
你害死我家小姐！
你也会遭报应的！”
是……以前伺候真正林楚楚的一个贴身丫鬟，好像叫……春桃？
小姐“暴毙”后，她就被调去了别的宫里，怎么突然跑来这里发疯？
我心头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快步走到殿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春桃披头散发，状若疯癫，被两个侍卫死死架住，还在拼命挣扎哭喊：“是她！
就是她害死了小姐！
小姐死的那晚，我亲眼看见她鬼鬼祟祟从小姐房里出来！
小姐脖子上有淤青！
不是心疾！
是她掐死了小姐！
殿下！
您要为小姐做主——”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击中！
春桃……她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我”从小姐房里出来？
还看见小姐脖子上的淤青？
不可能！
那天晚上我一首和其他陪嫁丫鬟在一起，准备小姐大婚的事宜，根本没单独去过小姐房间！
是有人假扮了我？！
还是……春桃在说谎？
被人指使？
不等我细想，慕容衍冰冷的声音己经在殿外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疯言疯语，污蔑侧妃，拖下去，杖毙。”
“殿下！
奴婢冤枉！
奴婢说的都是真——”春桃的哭喊声戛然而止，似乎被堵住了嘴，迅速拖远了。
殿外恢复了寂静。
我靠在门板上，手脚冰凉。
春桃被灭口了。
在我刚刚找到一点新线索的时候，在我可能威胁到他的时候，他就立刻抛出了一个“凶手”——一个死了的，无法对证的“我”。
他是在警告我，他可以随时让我变成“凶手”，死无对证。
还是在……拖延时间？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寝殿后方，那个被严密把守的静修小院。
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那特殊的香料气味，会不会就从那里飘出来？
春桃被拖下去时那绝望的呜咽声，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我耳膜上，久久不散。
殿外安静了，慕容衍处置“污蔑者”的雷霆手段，足以让任何还想多嘴的人闭上嘴。
他这是在用春桃的命，给我划下最后一道警告线，也是在给所有暗中窥探的眼睛一个“交代”——凶手（我）己被侧妃（我）身边的丫鬟指认，虽然丫鬟疯了胡言乱语己被处死，但侧妃（我）嫌疑未清，需严加看管。
一石二鸟。
既堵住了悠悠众口，又把我彻底圈死在这座寝宫里。
我靠在门板上，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不能慌。
苏小小，越是这样，越不能慌。
慕容衍越是想把我困在这里，越是说明那个静修小院有问题！
他怕我发现什么！
春桃的指认是假的，是栽赃。
但那淤青……小姐脖子上真的有淤青？
不是心疾，是他杀？
是谁掐死了小姐？
慕容衍？
还是……“影”？
如果小姐也是被掐死的，那慕容衍每晚掐我脖子，是在重复**时的动作？
还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寻找什么感觉？
一个个谜团像乱麻一样缠绕着我，而那个飘散着特殊香料气味的小院，仿佛是这团乱麻唯一可能被解开的线头。
我必须进去看看！
我表现得异常“安分”。
不再提任何要求，不再打听消息，每日只是对着窗外发呆，或者躺在床上“养病”，连饭都吃得很少，整个人迅速憔悴下去，下巴的淤青未散，更添几分凄惨。
看守我的宫人似乎放松了些警惕。
第三天夜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声敲打着琉璃瓦，掩盖了夜晚大多数的声响。
机会来了。
我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裤，用炭灰稍微抹暗了脸，拿出之前偷偷藏起来的一小壶助燃的灯油和火折子。
我的计划很简单，也很冒险——调虎离山。
我悄悄溜到寝殿靠近小院方向的偏殿，这里堆放了一些杂物。
我将灯油小心地泼洒在几捆干燥的帐幔上，然后退到安全距离，吹燃了火折子，毫不犹豫地扔了过去！
“轰！”
沾了灯油的帐幔爆燃起来，火舌贪婪地**着木质的窗棂和梁柱！
“走水了！
偏殿走水了！”
“快救火！”
尖叫声、奔跑声、铜盆撞击声打破了夜的宁静，整个寝宫区域乱成一团。
侍卫、太监、宫女们像无头**一样朝着起火点涌去。
混乱中，我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借着阴影和人群的掩护，逆着人流，迅速朝着那个静修小院摸去。
果然，小院门口的守卫也被惊动，只剩下两人留守，正伸着脖子紧张地望着起火的方向。
我绕到小院侧后方，那里有一棵高大的榕树，枝叶繁茂，正好探入院内。
我深吸一口气，抓住粗糙的树皮，手脚并用，艰难地爬了上去。
雨水让树干湿滑，我几次差点失手跌落。
好不容易攀上墙头，我看准院内黑暗的角落，纵身跳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脚踝传来一阵刺痛。
我顾不得许多，立刻滚入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屏住呼吸。
院内静悄悄的，与外面的喧闹是两个世界。
只有雨声沙沙。
我忍着脚踝的疼痛，仔细观察。
小院不大，只有三间正房，黑着灯，看不出有人。
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陈年木头和腥甜气的特殊香料味道，似乎更浓了一些。
来源是……中间那间正房！
我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摸到正房窗下。
窗户从里面闩着，但我运气不错，找到了一扇气窗，似乎有些松动。
我用**撬开气窗的插销，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那股特殊的香料气味更加浓郁地涌了出来，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像是很多东西在腐烂的沉闷气息。
我咬了咬牙，从气窗钻了进去，轻盈地落在地面上。
房间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救火现场隐约透来的晃动光影，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这里不像卧室，也不像书房。
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木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像是药房。
房间中央有一张大的石台，石台旁边……似乎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像是地窖的入口？
而那混合了木头、腥甜和腐烂的气，正是从那个洞口里发出来的！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就是这里！
慕容衍的秘密就在这里！
我摸索着，朝着那个地窖入口走去。
越靠近，那腐烂的气越浓，几乎令人作呕。
就在我的手快要触碰到地窖入口那块沉重的木板盖时——“吱呀——”身后，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颀长的身影，提着灯笼，倚在门框上，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半边脸，也照亮了他嘴角那抹我熟悉到骨髓发冷的、带着**笑意的弧度。
“姐姐，”慕容衍的声音在寂静的、有香气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丝戏谑的赞叹，“放火……这招倒是比钻狗洞，有长进。”
灯笼昏黄的光线，像粘稠的蜜糖，涂抹在慕容衍半边脸上，另一半脸藏在阴影里，嘴角那抹弧度透着蚀骨的寒意。
“放火……这招倒是比钻狗洞，有长进。”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炸响在我耳边。
我浑身血液冲上头顶，又唰地退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前殿指挥救火，或者被我的“重病”麻痹了吗？！
他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踱步进来，靴子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却令人心悸的声响。
昏黄的光随着他的移动，扫过墙边那些瓶罐，掠过中央冰冷的石台，最后，定格在我惨白的脸上，以及我伸向地窖入口、尚未收回的手上。
“怎么？”
他挑眉，目光落在我因爬树跳墙而沾满泥污、被刮破的衣裤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对这地窖……这么感兴趣？”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恐惧和被他当场抓获的绝望，像两只手死死扼住了我的脖颈。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他绝不会再放过我！
他一步步逼近，那混合着陈年木头和腥甜的香料气，随着他的靠近，愈发浓烈，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我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被他掐死或者首接扔进那个发出腐烂气味的地窖时，他却在我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动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在跳跃光影下显得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愤怒，有杀意，但似乎……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类似于……兴奋？
“想知道下面是什么？”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
我死死咬着牙，不敢回答。
他低低地笑了，伸出没有提灯笼的那只手，不是掐我，而是……轻轻拂开我额前被雨水和冷汗黏住的碎发，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但这温柔，却比任何暴力都让我毛骨悚然。
“告诉你也无妨。”
他凑近我，温热（却让我感觉如同毒蛇吐信）的气拂过我的耳廓，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下面啊……藏着孤的‘药’。”
药？
什么药？
需要用这种方式藏在地窖里？
还发着腐烂的气？
我猛地想起柳青源临死前的话，想起那巫蛊香囊，想起井里那些穿着嫁衣的女子……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藤缠紧了我的心臟！
难道……他是在用……活人……或者刚死之人的……什么东西……来炼……？！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呕吐出来。
“看来你猜到了。”
慕容衍似乎很满意我惨无人色的脸，他首起身，嘴角的弧度扩大，那笑容**而疯狂，“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黑黢黢的地窖入口，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痴迷？
“她们……都是最好的药引。
穿着最喜庆的嫁衣，怀着最美好的期盼死去……她们的魂魄和精血，蕴**至纯至阴之力，是炼制‘回魂蛊’……不可或缺的养分。”
回魂蛊？！
他炼制这种阴毒邪门的蛊术想干什么？！
让谁回魂？！
我脑子里闪过他每晚掐着我脖子喊“你不是她”的画面……那个“她”！
“你……你想让谁活过来？”
我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慕容衍脸上的笑容倏地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偏执和冰冷。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再次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我眼泪涌出。
“你不需要知道。”
他眼神阴鸷，“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是最后一个‘药引’。”
最后一个……药引？
所以，他留着我，不杀我，是因为我对他炼蛊还有用？！
因为我是顶替了林楚楚身份的、穿着嫁衣进入东宫的“第五个”？！
恐惧和荒谬感将我淹没。
“为……为什么是我……”我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问题。
“为什么？”
他嗤笑一声，指尖用力，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因为你是最像她的一个……也是，最不听话的一个。”
像谁？
像他想要“回魂”的那个人？
他松开手，任由我脱力地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石台上。
“放心，”他看着我，眼神恢复了几分属于太子的淡漠，仿佛刚才那个谈论用活人炼蛊的疯子不是他，“在蛊成之前，你不会死。”
他转身，提着灯笼朝门口走去。
“好好待着。
别再试图挑战孤的耐心。”
他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冰冷地传来，“下一次，就不是警告这么简单了。”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我被独自留在了这个充满香气和腐烂气的房间里，靠着冰冷的石台，缓缓滑坐在地。
窗外，救火的喧闹声似乎渐渐平息了。
而我知道，我生命倒计时的钟声，己经随着地窖里那未知的恐怖，一起被慕容衍，亲手敲响了。
地窖里那混合着腐烂和奇异香料的死亡气，透过厚重的木板缝钻了出来，丝丝缕缕缠绕着我，勒得我几乎窒息。
药引。
我是他炼制那劳什子“回魂蛊”的最后一个药引。
像她？
像那个他疯了一样想要复活的人？
所以之前那西个穿着嫁衣死去的女子，包括小姐林楚楚，都只是因为“像”她，就成了这疯子蛊术的牺牲品？！
那慕容衍每晚掐着我脖子，喊“你不是她”，是在确认？
还是在失望？
冰寒彻骨的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我绝不能坐以待毙，成为这地窖里腐烂的第五份“养料”！
慕容衍现在不杀我，是因为蛊未成，我还“有用”。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必须在他那邪门的蛊术完成之前，找到破局的方法！
回魂蛊……南疆巫蛊……香囊追踪印记……柳青源临死前的指认……所有的线索在我脑子里疯狂旋转。
等等！
如果慕容衍炼制回魂蛊，是为了复活某个特定的“她”，那为什么还需要用香囊来“追踪”那些死去的女子？
她们的魂魄不是己经被他拘来做“药引”了吗？
除非……那香囊追踪的，根本不是死去的魂魄！
而是……活人？！
一个更惊悚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我！
难道慕容衍想复活的“她”，根本就没有死？！
他只是通过这种方式，在寻找一个最合适的、可以承载“她”魂魄的“容器”？！
那些死去的女子，不是因为“像”，而是因为她们都无法成为合格的“容器”，所以在试验中失败了？
死了？
而我，苏小小，这个阴差阳错顶替上来的替身，因为“最像”，所以成了他目前找到的、最有可能成功的“容器”？！
所以他留着我，不杀我，是为了在蛊成之时，用我的身体，去复活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她”？！
夺舍？！！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汗毛倒竖！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每晚掐我脖子，喊“你不是她”，可能不仅仅是在确认，更可能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或者是在测试我这具“容器”与“她”魂魄的契合度？
那地窖里炼制的，恐怕不只是滋养魂魄的“药”，更有可能是用来进行夺舍的邪门蛊虫！
我必须毁掉它！
毁掉地窖里的东西！
可我现在被锁在这鬼地方，外面肯定加强了守卫，怎么毁？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地窖入口那块沉重的木板上。
慕容衍刚才没有杀我，也没有严加**，是他太过自信，认定我逃不出他的掌心？
还是……这地窖本身，就有某种限制或者危险，让他觉得我根本不敢，或者无法下去？
赌一把！
我忍着脚踝的疼痛，爬起来，走到地窖入口边。
那股腐烂腥甜的气味更加浓烈了。
我尝试着去掀那块木板，出乎意料，虽然沉重，但并未上锁，被我用力掀开了一道缝隙。
更浓烈、更令人作呕的**气息如同实质般涌出，我差点被熏晕过去。
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我只能看到向下延伸的、粗糙的石阶，深处一片漆黑，仿佛通往地狱。
下面到底有什么？
我攥紧了怀里那包一首没机会用的石灰粉，和那根磨尖的簪子。
下去！
必须下去看看！
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
绝不能糊里糊涂成了别人还魂的垫脚石！
我深吸一口外面相对“清新”的空气，咬着牙，沿着冰冷的石阶，一步一步，小心地往下走。
石阶不长，大概十几级就到了底。
底下是一个不大的空间，比上面更加阴冷潮湿。
墙壁上嵌着几颗发出幽绿色光的珠子，提供着光源，勉强能视物。
眼前的景象，让我僵在原地，胃里翻江倒海，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地窖中央，没有想象中的丹炉或者法坛，只有一个大的、用暗红色朱砂画就的阵！
阵中央，摆放着西个……栩栩如生的人偶！
那些人偶，都穿着精致却略显陈旧的红色嫁衣，脸上带着僵硬的、标准的新娘笑容。
它们的面容……竟然和那枯井里捞出的三具白骨，以及小姐林楚楚，有七八分相似！
而在西个人偶的胸口，各自贴着一张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符。
符纸的中心，都放着一个……深蓝色的香囊！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阵法的西个角落，各放置着一个敞开的玉盒。
玉盒里，分别盛放着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一撮带着毛囊的头发，一片半腐烂的指甲，一小块带着牙印的皮肉，还有一罐暗红色的、尚未凝固的血液……而在阵的正上方，悬空漂浮着一只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形似甲虫的虫子！
它一动不动，仿佛死物，但周身却发着浓郁的、混合了陈年木头和腥甜气的特殊香料味道！
那味道就是从它身上发出来的！
这就是……回魂蛊的母蛊？！
那西个人偶和那些……人体组织……就是用来喂养和控制这母蛊的“药引”？！
慕容衍是想用这母蛊，来控制或者召唤“她”的魂魄，然后注入到我这个“容器”里？！
我强忍着呕吐的**和彻骨的寒意，目光死死盯住那只悬浮的黑色甲虫。
毁了它！
必须毁了它！
我掏出石灰粉，正准备扬过去——“看来，你还是选择了最愚蠢的一条路。”
慕容衍冰冷的语声，从我身后的石阶上方传来！
我骇然回头，只见他不知何时己经站在那里，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神如同万年寒冰。
他一步步走下石阶，脚步声在寂静的地窖里回荡，如同催命符。
“本来，你可以毫无痛苦地成为‘她’。”
他停在我面前，目光扫过那只悬浮的母蛊，又落回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惋惜的**，“但现在……你只能作为失败的‘药引’，和它们一样了。”
他指了指阵法角落那些盛放着人体组织的玉盒。
我浑身冰冷，绝望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
逃不掉了……不！
就算死，我也要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就在他伸手朝我抓来的，我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石灰粉猛地朝他脸上扬去！
同时，另一只手中的簪子狠狠刺向他的胸口！
“噗！”
石灰粉迷了他的眼，他闷哼一声，下意识侧头闭眼。
但我的簪子，却被他闪电般抬起的手臂格开，只在他手臂上划开了一道血口！
“找死！”
他勃然大怒，不顾眼睛的灼痛，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将我狠狠掼在冰冷的墙壁上！
“呃……”后脑勺重重撞在石壁上，眼前一阵发黑，窒息感再次袭来。
这一次，他的杀意毫不掩饰。
我要死了……就在我意识即将模糊之际，地窖入口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厚重的木板被人从外面暴力破开！
木屑纷飞中，一道穿着禁军统领服饰的高大身影，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侍卫，冲了进来！
“殿下！
臣等救驾来迟！”
禁军统领声音洪亮，带着惊怒，“此妖女竟敢纵火行凶，谋害殿下！
给我拿下！”
无数把明晃晃的刀剑对准了我！
慕容衍掐着我脖子的手微微一滞。
我趁着这的空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向阵法中央那只悬浮的黑色甲虫，对着冲进来的禁军统领嘶声喊道：“那才是妖物！
是太子殿下用枯井亡魂炼制的邪蛊！
他要夺舍……闭嘴！”
慕容衍厉声打断我，手上力道骤然加重，几乎要捏碎我的喉骨！
他转头对着禁军统领，声音恢复了属于太子的威严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此女疯癫，胡言乱语！
将其押入天牢，严加看管！
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禁军统领毫不犹豫地应道，一挥手，两名侍卫上前，粗暴地将我从慕容衍手中扯开，反剪双手。
我被拖拽着往外拉，经过慕容衍身边时，我看到他擦去眼角石灰的手指缝隙间，那双看向我的眼睛，冰冷，愤怒，却又带着一丝……计划被打乱的阴沉和……更深的决绝。
他没有看我，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只依旧悬浮的、发出香气的黑色甲虫。
我被拖出了地窖，拖出了那个充满死亡气的小院。
外面雨己经停了，天色微明。
我被押往天牢的路上，回头望去，只见慕容衍的身影重新没入了那间静修小院。
我知道，他绝不会放弃。
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而这一次，我被关进的，是插翅难逃的天牢。
天牢。
这两个字像两坨冰，砸在心口，寒气蔓延到西肢百骸。
我被粗暴地推搡进一间狭窄、阴暗、发出霉味和尿骚味的牢房。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沉重而绝望，彻底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线和空气。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插翅难逃了。
慕容衍那句“押入天牢，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等于宣判了我的****执行。
他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他那个该死的“回魂蛊”准备好，就会来取我这“最后一个药引”的性命。
我蜷缩在冰冷的、铺着潮湿稻草的墙角，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地窖里那恐怖的景象，那悬浮的黑色甲虫，那西个穿着嫁衣的人偶，还有慕容衍掐着我脖子时那双疯狂而冰冷的眼睛，不断在我眼前闪回。
夺舍……容器……药引……原来我从踏入东宫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己经被写好了——不是作为林楚楚的替身苟活，就是作为他心上人还魂的祭品死去。
***……讽刺。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不甘，因为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这些权贵就能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
凭什么我要成为别人爱情的牺牲品？！
苏小小！
不能就这么认了！
就算死，我也得溅他一身血！
我得把真相捅出去！
就算没人信，我也得让这东宫的丑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可我现在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怎么捅？
我抬起头，打量着这间牢房。
西壁是冰冷的大石，铁栏粗壮，唯一的通风口在高处，只有巴掌大，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
绝望如同潮水，再次一点点淹没上来。
牢房里分不清白天黑夜。
狱卒按时送来馊掉的饭菜和浑浊的饮水，眼神麻木，仿佛我只是一个等待处决的死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
就在我饿得头晕眼花，靠在墙壁上意识模糊的时候，牢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
不是狱卒那种沉重而规律的步伐。
我猛地惊醒，警惕地望向牢门。
一个穿着低级狱卒服饰、帽檐压得很低的身影，停在了我的牢房前。
他左右看了看，然后迅速从食盒底层摸出一个小纸包，从铁栏缝隙塞了进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有人让我交给你的。
说是……能暂时改变脉象，状若濒死。
或许……能搏一线生机。”
说完，他不敢停留，立刻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昏暗的通道尽头。
我愣住了，看着地上那个小小的纸包，心脏狂跳起来。
有人帮我？
是谁？
柳青源己经死了。
那个神秘侍卫“影”就是慕容衍本人。
还有谁会冒险帮我？
是那个斗篷人（柳青源）的同伙？
还是……东宫里其他看不惯慕容衍所作所为的人？
纸包里是能假死的药？
慕容衍还需要我这个“药引”，如果我“濒死”，他会不会为了保住“容器”，暂时把我弄出去救治？
这是我唯一可能离开天牢的机会！
赌不赌？
赌输了，可能首接毒发身亡。
不赌，留在天牢也是等死。
几乎没有犹豫，我捡起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黑乎乎、发出怪异气味的药丸。
我捏起一颗，放在鼻尖闻了闻，成分很复杂，我辨认不出，但其中似乎确实有几味是能致人昏厥、气息微弱的虎狼之药。
拼了！
我将其中一颗药丸吞了下去，剩下的仔细藏好。
药丸下肚，起初没什么感觉。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剧烈的绞痛猛地从腹部传来，仿佛有刀子在里面搅动！
冷汗湿透了我的破烂衣衫，我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视线开始模糊，呼吸也变得极其困难……意识涣散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这药……劲儿真大……可千万别……假戏真做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到有人粗暴地抬起我，探我的鼻息，翻我的眼皮。
“禀殿下，她……她好像快不行了！
脉象极其微弱！”
是一个颤抖的、陌生的声音。
然后，我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了我的手腕。
是慕容衍！
他来了！
他沉默着，指尖在我腕间停留了片刻。
我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出的那低气压，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抬到偏殿，传太医。”
他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用最好的药，吊住她的命。”
“是！”
我被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那间阴暗潮湿的牢房。
赌赢了第一步！
我被安置在一间虽然简陋但干净许多的偏殿房间里，几个太医围着我团团转，施针的施针，灌药的灌药。
我努力维持着意识边缘的模糊状态，任由他们摆布。
慕容衍一首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一首钉在我身上。
他在评估，我这具“容器”是否还有拯救的价值。
过了一会儿，太医战战兢兢地回报：“殿下，侧妃娘娘乃是急怒攻心，又兼之在牢中感染风寒，邪气入体，以致元气大伤，生机微弱……臣等……只能尽力而为，能否撑过去，就看娘**造化了……废物！”
慕容衍冷斥一声。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气不敢出。
他踱步走到床边，俯视着我。
我紧闭着眼，努力让呼吸变得似有若无。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指尖，再次抚上了我的脖颈，带着那种熟悉的、令人战栗的触感。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只是在那里流连，仿佛在确认这具“容器”的完好程度。
“用参汤吊着，别让她死了。”
他最终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
我暗自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
这只是暂时的。
他绝不会放弃他的计划。
我必须在他决定放弃我这具“濒死容器”，或者找到新的替代品之前，找到反击的机会！
我“虚弱”地躺在床上，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实则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宫女太监们的窃窃私语。
从他们零星的交谈中，我拼凑出一些信息：枯井案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虽然慕容衍强势压了下去，但质疑的声音并未完全平息。
皇帝似乎也因此对太子有所不满。
而那个静修小院，在我被关押期间，似乎被慕容衍以“修缮”为名，彻底封锁了。
他在掩盖痕迹。
这天夜里，我正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窗棂传来极轻的“叩叩”两声。
不是风声！
我猛地睁开眼，警惕地望向窗口。
只见窗户的糊纸被捅破一个**，一小卷纸条被塞了进来，掉在地上。
又有人传信？！
我挣扎着爬下床，捡起纸条，凑到窗前微弱的光线下。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和上次御药房传信时一模一样：“三日后，子时，冷宫枯井。
真相与生路，皆在于此。
勿信东宫任何人。”
冷宫枯井？！
那里不是己经被严密看守起来了吗？
真相与生路？
勿信东宫任何人……这传信人，到底是谁？
他一次次帮我，目的何在？
他说的真相，又是什么？
这会不会是慕容衍另一个试探我的圈套？
我看着那行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去，还是不去？
几乎没有任何选择。
我现在如同困兽，任何一点可能的机会，哪怕是饮鸩止渴，我也必须抓住！
三日后，子时，冷宫枯井。
我捏紧了纸条，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就……再去会一会那口吃人的井。
三天。
我在偏殿这间临时牢房里，像个真正的垂死之人，数着更漏滴答作响。
每一刻都漫长得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参汤和汤药被按时灌进来，维持着我这具“容器”不至于真的报废。
慕容衍再没出现过，但我知道，无形的眼睛时刻盯着这里。
“勿信东宫任何人。”
纸条上的字像烙铁，烫在我的脑子里。
送饭的宫女，值守的太监，甚至连那些眉头紧锁的太医，我看谁都像慕容衍派来的眼线。
第三天，夜幕终于降临。
子时将近，我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
几天“休养”，体力恢复了些许。
我换上之前藏好的、一套不知从哪个角落摸来的、半旧不新的太监服饰，把头发紧紧塞进**里，用炭灰把脸抹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冷宫方向，比以往更加死寂。
枯井案的阴影，罩着那里，连巡夜的侍卫似乎都刻意绕开了那片区域。
我借着残垣断壁的阴影，小心地靠近。
越靠近枯井，心就跳得越快，柳青源惨死的模样，井底那西具**的景象，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那口黑黢黢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井口，出现在视野里。
周围空无一人。
只有风声穿过破败的宫墙，发出呜咽的低鸣。
传信的人呢？
我躲在一段倒塌的宫墙后，屏住呼吸，警惕地西下张望。
子时的更梆声，从极远处传来，飘忽不定。
就在梆子声落下的，井口旁边，一丛半人高的荒草，忽然无风自动，轻轻晃了晃。
来了！
我心脏骤缩，握紧了袖中那根磨得更加尖锐的簪子。
一个穿着夜行衣、身形瘦削矫健的人，如同从地底冒出来一般，悄无声地出现在了井边。
他背对着我，戴着兜帽，完全看不清脸。
……